夏日昼长,寿州古城的黄昏来得迟缓。城内的人家吃罢晚饭出门遛弯,西天晕开一层浅霞,斜阳把行人的影子拉得清瘦。出东门,过宾阳桥,沿圩堤东行数百步,九里联圩畔,原野平旷。塘岸垂柳,塘中荷叶连绵;一篱之隔,菜畦齐整,绿意从容。古城人饭后闲行,或倚柳观荷,或入园理蔬。一塘清荷,几畦青菜,便是寿州人寻常日子里的一半诗情、一半烟火。
青石板小径顺着塘埂蜿蜒,柳荫覆顶,老牛拽(牛筋草)、狗尾草从石缝间自在漫生,未经刻意修整,带着野朴的意态。微风掠过水面,捎来一缕淡荷气息。抬眼望去,碧叶连天,零星粉荷疏疏点缀其间。落日映在水面,光影轻轻晃漾,偶有白鹭、苍鹭掠叶而过,旋即归于静谧。
塘边石凳疏落,人影淡淡。人们立在柳下,看云影浮于荷田,听晚风拂动青叶。守着千年城墙长大的寿州人,心底总留着这样一寸留白。不必远寻名园胜景,不必刻意附庸风雅,黄昏在塘边静立片刻,荷风漫过肩头,心绪便慢慢沉定下来。这份诗意清淡内敛,藏在烟火日常的缝隙里,不张扬,不铺陈,只留一段松弛,几分淡然。
顺着塘埂缓步向前,荷塘尽处,一间红顶木屋隐在柳色深处,茅草覆檐,朴素得似泥土中自然生成。一道彩篱轻轻分界,清浅荷香就此收住,迎面而来的,是泥土醇厚温实的气息。畦垄纵横,竹架支起藤蔓,豆角垂挂成串,茄子凝着深紫,青椒攒着新绿,玉米亭亭而立,红须被夕照染成暖黄。紫苋层层铺在田边,一派安稳蓬勃的人间生机。
这是城里人家认养的小菜园。白日里各有营生,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待到暮色垂落,人们便提桶携具,踏向田埂。拔草、培土、浇水、理畦,摘下一捧新嫩菜蔬,收进布囊。田埂相逢,几句家常闲话,顺手便把自家架上的嫩豆角、刚摘的香瓜、一把青嫩苋菜,往对方袋里塞。几番推让,终是笑着收下,一捧鲜灵园蔬,便成了邻里间清淡温厚的情分。方才眼里还盛着荷风晚照,一转身,便俯身触到泥土。眼里盛着清宁,手上沾着烟火,两个场景,一篱之隔。
站在圩堤上静静凝望,慢慢懂得,寿州人的性情,原来就藏在这一塘一畦之间。愿意寻一方荷塘安放闲情,也肯躬身入土,守着菜田照料三餐。抬眼可观云影荷风,低首能接大地烟火。风雅不必示人,烟火亦不觉局促。诗情不悬空,烟火不卑微,两相融和,才是古城人从容的底色。看过城墙四季寒暑,历经人世起落浮沉,此地人养出一份清醒与分寸。惜清风荷影,却不耽于闲逸;慕悠然光景,亦不肯失了勤勉。荷塘予心一处舒缓,菜园把日子牢牢扎进泥土。观荷时心宽,理畦时心定,一仰一俯之间,便是生活本来的模样。
暮色渐沉,霞光缓缓淡去。荷塘隐入薄暮,只余下沉沉绿影;菜园里的人影,也慢慢融进昏光里。晚风穿柳而来,荷香与土气相融,淡淡漫过整条圩堤。散步的人缓步回城,衣襟沾着荷风微凉;布囊之中,既有自家采收的菜蔬,也盛着邻里相赠的心意。
回身远望,荷塘静卧,菜畦安然。一湾清宁,几亩烟火,相隔不远,又彼此相依。
日子原不必强分雅俗。一半荷塘,一半菜园;一半目送清风晚荷,一半俯身烟火人间。这便是寿州黄昏里,朴素而安稳的人生。
夜色漫上城墙,古城内灯火次第亮起,宾阳楼的墙体上开始上演灯光秀“淝水之战”。伫立宾阳桥头,我忽然明白,寿州古城的韵味,不只藏在斑驳城砖和青铜烙印里,更藏于寻常百姓半是诗情、半是烟火的从容心性里。风过荷塘,也掠菜畦,岁岁年年,安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