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一瞥

一段栀子香

宋 婷

版次:03  2026年07月09日

转过街角,忽然就被一阵香气拦住了。

是栀子。不用看,浓烈中带着一丝青涩的甜,便知道是它了。循着气味望去,不远处的路牙边,一个竹篮被雪白的花堆满,几片绿叶衬着,卖花的婆婆并不吆喝,只静静地坐在那里,香气自替她说了话。篮子边已经围着不少人,有年轻的姑娘,也有头发花白的妇人,她们俯下身去,挑拣着,脸上笑意盈盈。我走近,香气更浓郁了,也俯身挑了两朵,用别针串了,挂在胸前的扣眼上。香气便跟着我,不离不弃走了一路。

老家屋后原也有一丛栀子的,没有人专为它腾出一块地来,它就在墙角,靠着篱笆,自在地长着。初夏时节,一开便是白花花的一片,香气浓得化不开。祖母总在清晨去摘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苞,放在青花瓷碗里,搁上清水,能养好几天。她说,栀子花是顶实在的花,不娇气,给点水就活,香气却能香满整个屋子。那时候的夏天,似乎总是这样开场的:栀子花开,然后便是蝉声,蒲扇,井水里冰着的西瓜和竹床上数星星的夜晚……

古人似乎是不大提栀子的。他们爱梅爱兰爱菊,栀子这样浓烈的香,大约是不够清雅的。韩愈写过一首《芍药歌》,“两厢花药红白新,唯此栀子色最真”,也只是淡淡一笔。想来栀子是不必入诗的,它的烟火气太重,合该属于庭院篱落,属于寻常百姓。它的白是朴实的白,香气也是朴实的香,没有半点遮掩,坦坦荡荡地,把最好的自己都拿了出来。

我常常想,这世上的香,大约可以分为两种。一种如兰如梅,是克制的,幽远的,要你静下心来,慢慢地品;另一种便如栀子,是热情的,直接的,不容分说地扑到你面前,你还没来得及思考,它已经把你的心填满了。二者并无高下,只是性情不同。栀子的好,在于它的真。它不计较环境,不故作姿态,该香的时候就使劲地香,该开的时候就尽情地开。这样坦然的活法,让我羡慕极了。

栀子花还有一个好处是可以吃的。祖母会将开败的花瓣洗净了,裹上面粉鸡蛋,用清油炸了给我们吃,有一种奇特的清甜。它也可以泡茶,几片花瓣浮在白瓷杯里,茶的苦涩便都化作了清香。这便更不同于那些只能远观的花了,它是可以亲近的,可以融入日常的。

如今我离了老家许多年,屋后的那丛栀子,不知还在不在?只是每到夏天,我就会去集市,买几朵栀子回来。插在瓶里,满室生香。袅袅香气里,有老屋的影子,有祖母的蒲扇,有蝉声,有西瓜,有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我只消闭上眼,深深一嗅,那些时光便都回来了。

我想,我们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这样一段香。它不名贵,不优雅,甚至有些俗气,可它连着我们的根,连着最朴素的记忆。在这匆忙的城市里,我们丢失了太多东西,丢失了篱笆边的栀子,丢失了井水里的西瓜,丢失了数星星的夜晚。幸而还有栀子的香气,在每个夏天如期而至,替我们记着,我们曾经是谁,从哪里来。

我把栀子花放在枕边,夜风穿过纱窗,送来一阵一阵的香。今夜,大约会有一个好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