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庵境内有座山,名叫青云山,距离寿州古城约60公里。传说当年,一位仙山奶奶相中此地,摘取八公山仙气和瓦埠湖水灵气,让平原上两个土堆长成小山的模样。她还寄希望于收服的本地仙童,让其护佑民众安康、产业兴旺,且赐名“青云山”。汲取仙山灵水之气,青云山是一块风水宝地。公元前238年,楚考烈王熊完驾崩,根据遗诏,被葬于青云山下。近几十年来,守墓者老侯家一直守着这座传说中的楚国大墓。
杨凡萃老先生以《青云山下》为名,写了一部小说,让我对青云山的禅意和茶庵的古意有了一些了解。
我专程前往青云山下的茶庵镇,拜访杨凡萃老先生。茶庵镇毗邻我的老家三觉镇。从前,我到安丰高中求学,后到八公山工作、寿州古城居住,每次回乡,茶庵是必经之路,却从未停留,既没有喝过茶庵的茶,也没有住过茶庵的庵。如今,双亲离世,故乡也成了可回可不回的牵挂。此番到青云山下访友,以茶庵为目的地,是几十年来的第一次。
老先生年近八旬,戴着金丝边眼镜,黑发后梳。他算是这个小镇上的一个文化人,年轻时当过初中教师、中学校长,后转入乡镇工作。退休之后,他到多家企业帮忙。凭借祖传的经商天赋、多岗位从业经验,以及雷厉风行、快人快语、风趣幽默的性格,他到哪都能给人带来收益,让人受益。疫情来临,一些人猝然消逝于疫情岁月之中。老先生感慨万千,世事无常,明天,看不见的明天,说不见,真的就不见了。他从前立志要写风云激荡下的青云山与茶庵小镇,苦于四处奔波,一直没有动笔。这个情势下,该动笔了。他辞了高薪工作,回归茶庵老家,重新装修老宅,欲还写作之愿。老先生文字功底深厚,几十万字的小说,历时两年便创作完成。旁人看来简单,身在其中的人自知其中之苦。不用说,这篇篇腹稿打了几十年,一朝动笔,方如行云流水,一发不可收。承蒙老先生厚爱,嘱托我为其小说作序。我这水平道行,怎堪重托,但既然看重,不好推脱。通读全书,掩卷沉思,久久不能释怀。时代不同,人生征途各有不同,如果往昔岁月真是渐行渐远渐无书,断代也。因此,老先生以小说留存时代风貌、乡土过往,大有裨益。阅读过程中,我时而捧腹大笑,时而泪流满面。老先生行文利落、不拖沓,很有节奏感,现在回想小说中一些章节,脑海中依旧激荡着进行曲的节奏。行文抓着你,读,一直读,松不下来,像他书写的歌唱朗朗的清水河:向前!向前!向前!三部小说名曰:《青云山下》《云山剧社》《梅陵》,后三归一本,集结为一册,正式出版。如今,老先生是一名隐居小镇的作家。
在文学路上,他经常鞭策我,好好写,要对得起足下土地,乡亲的培养。一段时间不联系,等一见面,他就问我“刘金定”的消息。那是我准备写的一本书的主人公,一位北宋民间女英雄。老先生是块富矿,一直坚持学习,他的言语习惯、思维方式比许多年轻人都有文学的现场感。我亦经常问他,看墓人写得怎么样了?不管发表与否,读者群在哪?咱深信,文学不死,AI不能代替人生活和思考。许多过去的东西,不诉诸文字还是不行,文字能长期保存最初的意象,为每一个读者营造独一的意象。音像直观直接,也直接圈禁定义,导演怎么安排,你怎么接受。再说,好的影视作品,得有好的文学作品做基础、以好的剧本为蓝本。所以,老先生得好好写。
老先生戏称的老窝(老宅子),被他打理得清爽雅致,墙壁上挂着他喜欢的名人们的字画。室雅何须大,字画为其增色不少。我们一行大发感叹,说:老先生懂生活会生活,身上没有老人味,全是妥妥的烟火生活味。谈起写作,他说:写小说时,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作息完全没有规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疯子。正如路遥《早晨从中午开始》所写,他也差不多,恰如曹雪芹笔下慨叹: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席间,我们喝着六安瓜片,山野清气荡涤全身,老先生又开了一坛窖藏多年白酒。酒过三巡,老先生说他接下来要写两本书:《野鸡洼的枪声》和《野鸡洼的春天》。
至于我关心的守墓人侯老,没有见着。去冬,侯老已然辞世。202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评选中,武王墩楚考烈王墓成功入选,震惊学界、享誉全国,青云山一带民众更是倍感震动。世代守墓的老侯家、茶庵当地百姓不愿相信:若青云山不是楚考烈王墓,又是谁的墓?世代坚守的守墓传承,难道守护的是一处谬误墓葬?众人百思不解,而考古定论早已尘埃落定。老先生说,青云山就算不是楚王墓,也和楚国有关系。当年,楚国名将养由基为护卫楚王陵寝,驻守青云山抵御秦军,与秦将比箭对杀,最终被以滚马刀斩杀。养由基的坐骑白龙马见主人殉国,奋力衔起主人残躯,拼命往回跑。因马过度劳累,最终在楼郢前的螃蟹地倒地而亡。楚王负刍听闻大将阵亡,悲痛万分,命在螃蟹地厚葬养由基,其墓葬至今留存于青云山下。那个时期留下的东梅花井、西梅花井,历经两千多年风雨,依然哺育着青云山下的子孙。由此可知,老侯家接的是养由基传下来的接力棒呀!
六月的田野,麦浪滚滚,秧苗茁壮,青云山上,芳草葳蕤,绿荫深浓。我仿佛看到一条纤细的小路从青云山下开始,经国道、过老先生老宅,走向天蓝深处。我不由吟诵起唐代贾岛的千古名篇《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