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搬运工和小板车

高振中

版次:A02  2026年07月01日

穿越田家庵老北头时光的年轮,我总感觉有些血肉之躯,虽离时代愈来愈远,但身影却随着岁月的洗礼,越来越清晰、挺拔。

1949年1月10日淮海战役胜利后,时任华东野战军司令员兼政委的陈毅曾感慨:“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

8天后,田家庵解放。从此往后50多年,田家庵乃至淮南市的发展与兴旺,离不开那些拉装卸搬运车的工人,他们用健壮的肌肉、满腔的热血、坚韧的毅力,把淮南这座城市推上巅峰。

上世纪初,田家庵码头因外运煤炭,逐步成为淮河流域的重要码头而日益繁荣。为了加快煤炭外运,1936年,从田家庵到长江裕溪口的淮南铁路线全线贯通,田家庵火车站就坐落于淮河路最东端。田家庵老北头的火车站、淮河码头,装卸运输煤炭、货物是最繁忙的劳动,而在汽车、机械还不发达的年代,人工劳力就成了主流。

火车、轮船或拉煤、或送粮,扛大锨的装卸工,哪怕刚端起碗、嘴里啃着馒头,也迅速往车站、码头飞奔。汗水在血脉偾张的健壮肌肉上流淌,那一火车、一轮船的煤或粮,经过这些满脸灰尘、满手老茧的工人,运送到祖国的四面八方或淮南的角角落落。

与装卸联姻的是搬运。田家庵的人力运输工具,从解放前的扁担,到木架胶轮的小板车(架车),已是时代与技术的进步,贡献出生产力解放的风景画。

当年的田家庵,几乎大街小巷,都有装卸工或搬运工的身影,有些还可能是你的街坊邻居。草房的外墙边,往往竖起小板车的架子。两个车轮一根钢轴,是男孩子们举重的“杠铃”。橡胶轮胎分为外胎和内胎,旧外胎可以补鞋底,内胎可以充气当游泳圈,也可剪成跳皮筋,成为女孩子的最爱。如此“变废为宝”,使那时的孩子对小板车印象更深。

小板车载重量最高至600公斤,运输距离可远可近。一人一部的小板车,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几十部车拉着货物连成一条线,形成“长龙”般的阵势,那就是田家庵老北头经常可见的风景。几乎每个建设工地、每个工厂单位、每个与物资相关的地方,都有那人、那车、那一串串脚印,完全可以媲美“淮海战役”中的支前民工。那些脏活、累活、危险的活儿,搬运装卸工人总是站在第一线。说“没有那时的搬运装卸工人与小板车,就没有那时的经济发展”,一点也不夸张。

骄阳下,那古铜色脊梁上的汗珠、拉车双臂刀刻般的肌肉线条,是活的雕塑。冰雪天,那昂扬向前的满头热气,陷入湿滑泥泞的两脚深印,是力的诗行。到了晚上,搬运工人往往是综合商店的常客,掏出几个硬币往柜台上一扔,拿着粗瓷碗接过酒,一仰脖子灌进去,有的还捂住嘴不让酒气跑了。虽没有佐酒的花生米,但借助最廉价的酒,解除一天的劳累,明天就有力量继续奔波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女搬运工人更加辛苦,满身疲惫回家依然要操劳家务,这就是勤劳又朴素的母亲们的真实面貌。

1972年后,陆续有知青回城就业,全市搬运工人队伍增至7000多人。新搬运工人有更加生动活泼的状态,拉小板车也有更轻松的画面。特别是回程拉空车想尽快往回赶时,拉车人将车轮往后放,坐在前面车把上,用脚蹬着路面往后用力,车就会维持平衡一颠一颠向前滑行,车速既快,人也省力,只要掌握好技巧,就比拉车快一倍。

还有远行的小板车,往往在车上拉起一道被单,顺风时相当于有人帮你推车,逆风时收起被单,继续与大自然抗争。这是坑坑洼洼路上,小板车变“旱船”的一道别致风景。

1978年以后,改革开放首先使农村有了新面貌,一些农民到城市搞运输,他们将小毛驴套在小板车前面,自己掌握着车把和方向,哼着小曲、吹着口哨,逍遥自在。对这种新型小板车,有个顺口溜在田家庵流传着:“小板车,毛驴带,一天能挣好几块(元),不用学习又自在,哪有心思学大寨。”

运输超长和超重物资有大平板车。大平板车的车轮是汽车轮胎,车架由木头制成,是笨重货物短途运输的主要工具。由十几个运输工人,如同长江边拉纤的纤夫,在颠簸不平的道路上奋力前行。那画面如同列宾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只是目光中有了对生活的希望和追求,喊的号子或诙谐、或调侃、或粗鲁,笑意在每个人脸上幸福地荡漾。

到了80年代后期,小板车、大平板车逐渐被简易机动车(俗称“蹦蹦蹦”的技改车)替代。“蹦蹦蹦”是运输企业自己制造或改装的、结构简单的车辆,载重量1吨到2吨。车头没有驾驶室,驾驶采用手把式或方向盘。动力是农用柴油发动机,就装在车头旁边。由于质量不好,冒着黑烟,噪音太大,距离1公里就能听到“蹦蹦蹦”来了。到了冬季为防止水箱冰冻,晚上水箱要放净,第二天一早再加热水。由于没有驾驶室,风吹日晒,柴油发动机黑烟滚滚,再加上淮南是煤城黑灰弥漫,远离了板车的搬运工虽转换为司机,脸上却满是黑灰,坐在车里扮演非洲兄弟,根本不要化妆。田家庵流传着顺口溜:“搬运公司真英雄,开的都是蹦蹦蹦,冒黑烟、吐黑水,里面坐个小黑鬼。”

“蹦蹦蹦”的速度只比自行车快一些。我们那时往往一手握着自行车把,一手攥着“蹦蹦蹦”的车架,借力由它带着前行。遇到骑自行车与“蹦蹦蹦”较劲比速度的人,开“蹦蹦蹦”的老手喜欢捉弄人:他一会开快些,让骑车人落后使劲往前追;一会放慢速度,让骑车人赶在前面,他再加油门超过去。往往都是骑车人满头大汗,成就了自以为是的获得感。开“蹦蹦蹦”的最后猛加油扬长而去,心里想:“累死你这个逞能的傻子。”

上世纪90年代之前,每个家庭几乎都与小板车关系密切。谁家都有买煤、拉东西的事儿,或拉个老人走亲戚,送个奶糖礼(生孩子)报喜,小板车都是最好的交通运输工具。

我家前面的邻居是搬运工郭大爷,每次向他借车都是热情又温暖。他家的小板车不但给我们很多便利,而且还救过我妻子的命。

那是1988年的夏天,我到合肥出差回家,刚进院门,就见我大姐与邻家女孩正从院门往外拉小板车,车上我的妻子昏迷不醒。我连忙接过车向市第一人民医院跑去。到了急诊室,人已经昏死过去,接着送到妇产科,判断是宫外孕,立即转到手术室剖腹开刀,一肚子血奔涌而出。医生说再迟几分钟,就回天无力了。

从生死线上把妻子拉回来,亏了郭大爷的小板车。那时田家庵没有出租车,公交车也不及时,电话也没进入家庭,救护车难以联系。如果没有小板车,而是用担架或人背肩扛,很可能意外就发生了。在那个经济不发达、交通不方便的年代,不知还有多少与小板车有关的事,值得我们回忆与感慨。

到了20世纪90年代,随着各类运输机械和设备的广泛应用,小板车逐渐退出搬运装卸的主力行列,以拉车为生的搬运工人这一职业,也慢慢淡出时代视野、走向消逝。如今,许多年轻一代早已对小板车与搬运工人的过往记忆模糊。

但历史从不会轻易尘封过往。在并不遥远的岁月里,正是这样一群平凡质朴的劳动者,用他们的青春韶华和肌肉血汗,构筑了城市脊梁,托举起一座城市的繁华与荣光。我们不妨树立一座群像雕塑,铭记这些勤恳坚韧的普通人,让后人读懂劳动的艰辛、敬畏劳动的光荣,在回望过往中,感悟平凡背后蕴藏的时代力量与深沉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