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月圆

陈琦

版次:03  2026年06月29日

淮水汤汤,流淌千年。

明月皎皎,光照万载。

丙午年的中秋之月,稳稳扑进淮南的怀抱。

月洒淮河,风从河面吹来,流金溢彩,润泽江淮,辉映寿春。天地为舞台,楚汉蕴风雅。灯火里的淮水之畔,文脉绵延,乡情愈浓。

逾七公里的古城墙,每块夯实的青砖都接受着月光的抚慰。城是圆的,水绕着城走。瓮城的缺口兜住风,也兜住清柔的月光。老人们说,寿春城是块浸了千年淮水的灵玉,月光一照,就映出中秋最妥帖的圆。而城墙上的青苔缝里,还藏着旧年的花香。月上树梢,人们倚墙仰望,仿佛风里飘的也是同一种甜、同一种情。

往南走是舜耕山。石阶上印刻着上古的耕痕。桂树积攒了整夏的香,风掠过便弥漫了整座山。黄昏,行人沿着步道走,衣摆沾着细碎的花瓣;手里拎着刚从巷口称的五仁月饼,糖霜蹭在指尖唇畔,甜得像儿时攥着半块月饼等月亮爬上来的夜晚。山不高,抬眼便能看见月亮从松枝后探出脸庞,像几千年前舜帝在此歇脚时,随手挂在树丫上的银盘,亮得温润,圆得柔和……

西行,焦岗湖的芦苇已经抽了白穗。水鸟擦着湖面飞过,翅膀沾了月光,落入苇丛,惊起满湖碎星。采莲的船早已归岸,只剩半湖残荷举着清露。清风扫过,露水滴进水里,漾开的水波将淡淡的月影揉成摇曳的银片。岸边的渔翁收了网,竹匾里的银鱼泛着粼粼白光。

两千年前的风,拂过八公山,林涛阵阵。月桂下,刘安与八位门客围坐石案,执笔著简,第一次系统梳理、记载二十四节气。嫦娥奔月的传说,顺着淮水吟唱了千年。他们不曾想到,两千年后,名为“嫦娥”的探测器真的落在月面,把华夏儿女的浪漫与楚风汉韵的文脉,从淮水之畔,送到了广寒宫的尘土上。那时候,他们曾细思、猜测,月宫里有常青桂树、捣药玉兔,还有奔月女子藏着的化不开的乡愁思绪。

那些从《淮南子》里走出来的字句,早已刻在我们的骨血里:塞翁失马的哲思,一叶知秋的敏锐,返璞归真的从容,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智慧……滋养心智,代代传承。它,亦或藏在巷口屋前老人的娓娓故事里,藏在校园孩童清亮的朗读声里,藏在我们每一次抬头望月时,心底蓦然升腾的自豪与自信里。

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安丰塘,流淌了2500余年,恰好契合中秋“丰收安康”的美好寓意。这座“天下第一塘”,自春秋开凿沿用至今,漫过田埂,润过稻穗,让岁岁年年的丰收,愈发沉实饱满。风掠过稻田,稻穗弯着腰,金色稻浪里浮着月光,每一粒稻米,都裹着淮水的温度。塘边的石人站了千年,看过旱季的云,见过涝时的浪。此刻,安安静静站着,与塘中倒映的明月默默相望,守护着这方水土世代的安稳祥和。

这是一场别致的中秋晚会。没有堆砌的霓虹,没有刻意的造景。脚下,踩的是千年的城砖;耳边,吹的是和煦的淮风。就连空气中弥漫的桂香,都与两千年前《淮南子》书页间留存的气韵一模一样。

这次,千万游子的思乡之情,都在淮南的这束月光里找到了落点。它不是挂在天上遥不可及的玉盘,而是你咬开月饼时的甜,是你推开家门时的暖,是你隔着千山万水,抬头望见同一轮月时,心底蓦然恬静的心灵归宿。

所有的古韵都在风里长出新芽,所有的乡愁都顺着月光找到了入口。这封从淮南寄向四方的月光信笺,没有多余的字,只在落款处留了一句软软甜甜的邀约:

月满之时,淮南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