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小城寻古 叩问春申往事

孙全利

版次:03  2026年06月29日

《史记》记载,春申君不听朱英言:“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但是此时的春申君或许是年龄大了,骄傲自负,哪里还听得进门客的谏言呢?于是春申君问道:“何为不期而至的福?”朱英答:“您居楚相之位十余载,虽名系宰相,实则权倾朝野,形同楚王。现在楚王病重,死在旦夕,您辅佐年幼的国君,因而代他掌握国政,如同伊尹、周公一样,等君王长大再把大权交给他,不就是您南面称王而据有楚国?这就是不期而至的福。”春申君又问道:“何为不期而至的祸呢?”朱英回答:“李园虽不掌国政,实则视您为仇敌,他素不涉兵事,却暗中豢养刺客日久,楚王一旦去世,李园必定抢先入宫夺权并要杀掉您灭口。这就是不期而至的祸。”春申君接着问道:“谁又是不期而至的人呢?”朱英回答说:“您安排我做郎中,楚王一旦去世,李园必定抢先入宫,我替您杀掉李园。我就是不期而至的人。”春申君听后大笑道:“迂腐之见,我劝你放弃这种打算。李园是个软弱的人,我对他很友好,他何必要害我呢!”朱英知进言不被采纳,恐祸及自身,遂悄然离去。

此后十七天,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抢先入宫,并在棘门埋伏下刺客。春申君进入寿春城的南门即现今通淝门,李园豢养的刺客从两侧夹击,刺杀了春申君,斩下他的头颅,掷于棘门之外。与此同时,他立刻派遣官吏将春申君满门抄斩。骄傲自大的春申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听门客谏言,执意入棘门而被刺,身首异处,家破人亡,最终给后世留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警语和寿州内八景之一“门里人”石刻图像,寓意“防人之心不可无”。

春申君黄歇“棘门之祸”是战国末期著名悲剧。他为何偏偏从南门进城,最终遭李园埋伏?假设当年他从别的城门进城,会不会避免此悲剧呢?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得追问当时的春申君住在哪里?这一问题,在寿县西南小城遗址的考古发现中得到了答案。

公元前241年,楚考烈王迁都寿春。据史料记载,楚都寿春城建有金城与相国城,其中相国城即西南小城,相传为楚国令尹春申君所居。

2021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寿县文物保护中心对西南小城遗址展开系统调查与发掘。成果显示,该城平面大致呈圆角正方形,城内面积约10.4万平方米,包括护城河在内的整个城址面积约25.3万平方米。城墙以东墙和北墙保存最好,残存墙体宽约21.6~35.6米,残高超过2米,城外有护城河环绕一周,宽度四五十米不等。城河东北角通过人工河道与寿春城相连接,西南、东南角则与自然河道沟通,最终汇入淮河,水路格局清晰。

西南小城出土器物大多数是筒瓦、板瓦等建筑材料。其中的方格重三角纹槽形砖残件和米格纹方形铺地砖残件,在柏家台高等级建筑基址也有“同款”。寿春城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张义中表示,柏家台被认为是楚国晚期的宫殿基址,西南小城遗址也使用了大量的槽形砖、铺地砖、凤鸟纹瓦当等建筑构件,在2000多年前能够大规模使用如此精美的建筑构件,从另一个侧面可以反映出该建筑的规模之大和等级之高。在1986年的首次调查时,时任考古领队丁邦均先生根据采集到的遗物特征,结合相关文献记载推测该城址为战国时期楚相春申君黄歇所居。

春申君从西南小城出发,前往位于寿春城中心的王宫,南门是距离最短、最顺直的进城路线,几乎是他每日通行的必经之路。正因如此,李园才将刺客埋伏于南门(棘门)之内,静待其入城。

千年之后,我从寿春城出发,沿着春申君回家的道路,驱车前往西南小城遗址实地探访。远远望去,一道土坎横亘于田野之间,明显高出两侧地面约1.5至2米——那便是残存的城墙了。

我登上城墙遗址,上面正是农民刚收割完的麦地,麦茬齐整,踩上去沙沙作响。自西向东行走,越往东行,墙底处越发显得高峻,地势明显抬升。城墙之上散落着几座土坟,荒草间隐约可见些许石块。城墙北侧,紧贴着墙脚,护城河的遗迹依然清晰可辨,如今已被改造成稻田,结合田里的水面,依稀可见当年护城河的轮廓。这一切虽历经两千余年风雨剥蚀,却仍能想见其当年的规模,不禁令人感慨万千。

回到大路上,遇见一位约莫七十出头的老农,便上前打听此地的名称。原来,这里就是我在老家读书时常听人提及的古城村——距我老家不过三公里。多年来只闻其名,却始终不知其来历,今日方知脚下竟是春申君的故城所在。

大叔向我讲述,他小时候,四周城墙比现在高出许多,他常在上面放牛。城墙四角原有四个大土堆(我们当地人称之为“孤堆”),1954年发洪水时,他家就住在东北角那个大孤堆上,水势滔滔,竟未能漫及。(我小时候也听长辈说过,1954年的洪水比1991年更为凶猛,至今寿县东门城墙上还保留着两道水位标记线。)当年城墙之高,由此可见一斑。只是后来,村民们犁田耙地、起屋取土,城墙日渐削低,终于成了今天这道沉默的土坎。再往后修筑寿霍路,西城墙便彻底被压在了路基之下,再无重见天日之时。不过,若从高空俯瞰,城墙与护城河的轮廓依然依稀可辨,宛若大地上一道淡淡的掌纹。

向大叔道别后,我独自站在寿霍路上,远望那座曾经属于春申君的城池。遥想当年,这里该是何等壮观、何等富丽堂皇?太史公曰: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然而千年过后,宫室盛景早已荡然无存,现今城墙遗址上只有荒草、麦茬与土坟丘。此刻我想到李白诗句“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权势与功名,也如同这故城城墙一般,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淘洗。

历史不能假设,春申君走南门,是由地理决定的“果”;而悲剧的根源,在于他的骄傲自大,在于对局势的致命误判与对对手的轻敌。入哪座城门,从来不是关键所在。

千年过去,脚下的这片土地,春申君曾在这里筑城居位,如今又被乡人垦为良田,生长出岁岁不息的烟火谷物。曾经的权倾楚地,曾经的筹谋预判,终究因一念之差化作了棘门的血色警示,唯有那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警悟,顺着城壕的水流穿越千年,依旧在这片土地上给往来之人叩响长鸣的警钟。

空丘不语,残城留痕,只待每一个到访之人,在田埂土堆间,读懂历史翻卷下的世事与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