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病成珠”这一成语虽因定型于南朝梁时期刘勰所著《文心雕龙·才略》一文而广为人知和运用,但其作为典故却是源出于《淮南子·说林训》。
《说林训》云:“明月之珠,蛖之病而我之利;虎爪象牙,禽兽之利而我之害。”(“蛖”同“蚌”,指生活在淡水中的一种软体动物,介壳长圆形,黑褐色,壳内有珍珠层,有的可产出珍珠)意思是说:明月之珠,是蚌蛤的病害却是人的利益;虎爪象牙,是禽兽的利器却是人的祸害。《说林训》中还提及:“蛖象之病,人之宝也;人之病,将有谁宝之者乎”;《说山训》亦有“明月之珠,出于蛖蜄”(“蜄”同“蜃”)之语。可见,关于“蚌病成珠”的现象及哲理,早在西汉前期的《淮南子》中已有深刻的认识,并作出了独到的思想诠释。
由于《文心雕龙》是中国古代最为系统的文学批评专著,与《史通》《文史通义》一道被后世学者誉为“文史批评领域的三大名著”,故而“蚌病成珠”这一成语在历代文学家使用中常用以比喻和慨叹因不得志而写出好文章的特殊情形。刘勰《文心雕龙·才略》即云:“敬通雅好辞说,而坎壈盛世,《显志》《自序》,亦蚌病成珠矣。”东汉冯衍(字敬通),虽逢政治安定之世,自身才学出众,可仕途困顿,屡遭排挤,终身沉沦下僚,郁悒难申其志,但政治上的偃蹇坎坷,反而激发其写出了《显志赋》《自序》等佳作,恰如蚌蛤因沙粒侵入患病,反而孕育出稀世明珠。在刘勰看来,冯衍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与《文心雕龙》不同,若就“蚌病成珠”典出于《淮南子》的特定语境来说,其思想内涵则要更加丰富隽永,非仅能适用于文章写作方面,而是在事关人生发展得失的诸多方面皆可有所运用。为何如此呢?因为《淮南子》论及“蚌病成珠”之时,体现出了远较《文心雕龙》深邃的道家辩证思维及哲学智慧。
其一,《淮南子》是从“利”“害”之辨着眼,来看待“蚌病成珠”这一自然界的特殊事件。其所言“明月之珠,蛖之病而我之利;虎爪象牙,禽兽之利而我之害”,明确指出了“病”与“利”、“利”与“害”之间的辩证关系,这就赋予了“明月之珠”“虎爪象牙”以特定的人文思想意蕴,揭示出二者背后所隐含的道家哲理,即看待“病”与“利”需用辩证之眼光,而非仅就“病”论“病”,就“利”谈“利”。《淮南子》提醒人们需注意到:所谓“病”与“利”只是事物发展情况的一面,其后实则还潜藏着“利”与“害”的另一面,因此看待任何事物的发展变化都要能兼顾正、反两个方面来审思,方可避免片面化的认识,求得较为全面的了解和把握。《淮南子》围绕“明月之珠”“虎爪象牙”而阐明的“利”“害”之辨,其理论实质即是基于辩证思维的道家“利害观”,故此《淮南子》视界中的“蚌病成珠”体现出了独特的思维方式,其所蕴道家意涵要优胜于《文心雕龙》,更能散发出道家哲学之隽味,令人深思不已。
其二,《淮南子》亦从“人”与“禽兽”之关系着眼,来反思“蚌病成珠”所具有的社会性意蕴。“蛖之病而我之利”“禽兽之利而我之害”,尽管人类与“禽兽”共存于自然界之中,但人类社会发展自有其特殊性,不能简单等同于自然界,因而“禽兽”之“病”或“利”,可能却是“人”之“利”或“害”。《淮南子》谈及“明月之珠”“虎爪象牙”不单单只是站在人类发展的立场看问题,而是也兼顾了自然界之“禽兽”的视角,这是一种“双向”观照的理论视野,其间反映出中国古代道家独有的“万物一齐”“道法自然”的哲学深蕴。在某种意义上,《淮南子》借助“蚌病成珠”这一典故,告诫人们不应固守单向度的“人”之视角来看待社会发展问题,而是应兼观自然界其他生物的存在发展情况来重新审视人类自身的社会发展问题,以此减少或避免片面化的思维弊端,最大程度上实现“人”与“禽兽”之间的和谐共存。就此来说,《淮南子》所论“蚌病成珠”一事,亦带有一定的动物伦理哲学意味,这对破除人们惯常固有的以“我”为本、压倒一切的“人类中心”思维,不无启迪镜鉴之益。
其三,《淮南子》还从“珠”“病”之关系着眼,来揭示事物发展中普遍存在的“得”“失”变化规律。对于“蛖”来说,“明月之珠”的获得,来自于泥沙之侵害,并非得益之事,只是无可奈何而已。因此,得“珠”乃是“蛖”之“病”与“失”的结果,符合有“失”有“得”的天道自然规律。这一至理若推之人事,亦复如此。《淮南子·人间训》曾言及的“塞翁失马”故事,便与《说林训》所说“明月之珠,蛖之病而我之利”在“得”“失”之理上相类,只不过前者说的是“马无故亡而入胡”之“失”,却带来了“将胡骏马而归”之“得”。对“马”而言,有“失”而有“得”,但由此也给塞翁之家造成了先有“失”后有“得”,有“得”之后又有所“失”的莫测变化。在《淮南子》看来,不论是“蚌病成珠”,还是“塞翁失马”,都逃不出事物发展中普遍存在的“得”“失”变化规律。也因此,《淮南子·览冥训》云:“得失之度,深微窈冥,难以知论,不可以辩说也。”而《淮南子·人间训》则在“得失观”的基础上论曰:“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用“祸福观”进一步深化了关于“得”“失”之变化的哲理思考。《淮南子》此种对“得”“失”变化规律的重视与揭橥,不可不谓是一种深刻的哲学洞见和人生智慧。
由以上三个方面来看,“蚌病成珠”这一典故源出于《淮南子·说林训》绝非偶然,而是深受中国古代道家辩证思维及哲学思想浸染与作用后形成的文化结晶,其所富蕴的哲理智慧远非文章之事所能局限,而是可以在更为广泛的人类社会发展实践中得到验证。也缘此,千载之下,重新品读《淮南子》对“蚌病成珠”的道家化的思想诠释,或许能让我们对“得”“失”、“利”“害”问题有所更深入的思考和觉解,进而或许还能促使我们转变原有的片面化的思维方式,从受困于或“得”或“失”的执着妄念中超脱出来,走向看淡“得”“失”的人生通途,最终实现内心的从容、平和与豁达。
真正的“明月之珠”,就在所有懂得“蚌病成珠”之至理的人的心中……既然内心自可得“珠”,那我们又何必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