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山川与心灵的对话

——读《听风读雪》

邓 勤

版次:A02  2026年06月24日

拿到贵州诗人龙飞宇的诗集《听风读雪》,最先引起我注意的,不是诗行本身,而是作者的身份介绍——道路桥梁工程师,乡村振兴驻村第一书记。一个成天和混凝土、图纸、工程进度打交道的人,一个扎在村里处理家长里短、产业发展的人,写出来的诗会是什么样子?然而,正是这种看似“跨界”的生命经验,赋予了这部诗集一种难得的质地:它既有精确的观察,又不乏柔软的体温。

全书分《时间之书》《以花为媒》等五辑,百余首诗,规模不算小。但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贯穿始终的一对核心意象——“风”与“雪”。龙飞宇对这两个意象的经营可谓用心。在他的笔下,风是时间的隐喻,是流逝本身,是生命中那些抓不住的东西;雪则是记忆的载体,是覆盖与封存,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净化。他不直接言说人生的困顿或欢愉,而是让风去吹,让雪去落,让读者在自然的意象中自行领会那些难以言传的情绪。比如《听,雪落下的声音》里那句“麦田,静静的麦田/静静的人间听风读雪”,写得极安静,几乎没有任何修饰,却让人在喧嚣之外忽然安静下来。

如果说“风雪”是这部诗集的精神底色,那么那些具体入微的生活细节,则是让诗歌立得住的骨架。龙飞宇的诗不凌空蹈虚,他写故乡的古井,写六盘水的雪,写驻村路上的见闻,写古巷里的黄砖。这些取材于真实生活的片段,被他以一种近乎白描的笔法记录下来,却在平淡中透着深情。比如《借墨水》这样的小诗,写的是从前读书时同学之间借墨水的小事,绵密的细节让人瞬间回到那个物资匮乏却情谊纯真的年代。这样的诗不依靠技巧取胜,它依靠的是诗人对生活的珍重,以及对那些看似微不足道之事的记忆。这种写作姿态,在当下诗坛追逐语言实验的风气中,显得格外可贵。

龙飞宇提出了“弹性诗学”的概念。所谓“弹性”,核心在于虚实相生——实处是雪落大地,虚处是雪化之后升腾的精灵。道理并不深奥,但做起来不容易。就《听风读雪》来看,龙飞宇在虚实之间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他最好的那些诗,往往从一个具体的物象出发,逐渐过渡到一种更为开阔的精神境界,过渡得自然而然,不露痕迹。比如《望海》一诗,从“终其一生,我们都在追梦/大海的路上”写起,一路走过丛林、乱石、芦苇、露水,最后落在“我们自带海水/我们来自海的深处”这样的顿悟上。整首诗的推进像呼吸一样流畅,读完之后让人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打开了。

龙飞宇的“虚实相生”承自中国古典诗歌以实写虚的传统,其笔下的风月山水不只是古典意趣的复现,更携带着当代人的困惑、追寻与安慰。那句“故乡的飘雪/还是童年的那片吗”,将个人的怅惘升华为普遍的共鸣。在这个信息过载、节奏飞快的时代,他的诗不靠语言的惊艳或情感的波澜取胜,只是老老实实地写下看见的山川、走过的路、记得的人,以最朴素的方式抵达宁静与深刻。这样的写作,让被日常掩盖的诗意重新显露,为奔忙的人提供了一处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听风的声音,读雪的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