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 笔

顺流而上

蒋 兴

版次:03  2026年06月22日

我出生在寿州古城,这座重筑于北宋熙宁年间的古老城池,静卧在淝水的臂弯里已近千年。古城人临水而居,烹饪起河鲜来也是颇有心得,瓦块鱼、鱼头泡饭、昂刺鱼烩豆腐等皆为本地特色菜肴,而其中最能代表寿州这方水土的却是一尾小小的银鱼。

银鱼是瓦埠湖特产,头扁身细,色白如银,古人冠以“脍残”“白小”的雅称,杜甫笔下的诗句“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吟咏的便是此鱼。

儿时的记忆里,家中食用的皆为银鱼干,需以温水洗净泡发,佐以姜、蒜、青红辣椒爆炒,口感扎实,滋味咸鲜,实属一道下饭好菜。可银鱼干往往细碎短小,食罢总让人意犹未尽。如今寿县餐桌盛行银鱼蒸蛋、银鱼扑蛋,皆以新鲜银鱼为原料,银鱼莹白透亮,鸡蛋金黄温润,入口绵软滑嫩、余味悠长。望着碗中熟悉而陌生的银鱼,我不禁心生疑惑:同样是瓦埠湖银鱼,为何岁月流转,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形态与风味?

小满节气前夕,我受邀前往大顺镇参加大顺小满丰收季文学采风活动,在与同行老师的闲谈间,萦绕心头的谜团终于慢慢被解开——所有变化皆源于一河一湖的岁月更迭。

东淝河,古名淝水,发源于肥西县大潜山北麓,流经寿县开荒集、白洋淀,由于地势舒缓,东淝河铺展成一渊大泽,湾汊萦回,长沟纵横,宛若造物主酒醉恣意之作,这便是瓦埠湖。至县城近郊,湖水再度收拢成河,穿城关北门港,过东淝闸,最终汇入淮河。沿线设瓦埠、城关两座码头,相隔三十余公里,顺流而下,半日方抵,有“黄金水道”的美誉。在陆路交通闭塞的年代,这条水道堪比寿州的动脉,将乡野的馈赠源源不断地送入古城,默默滋养着古城的人间烟火。

“银鱼质地细嫩,出水后很快便化如水浆,为了这一口鲜能够端上古城人的餐桌,只能立即加工晒制成银鱼干。这是智慧,也是无奈。后来陆路交通兴起,但受瓦埠湖阻隔,前往县城只能绕道长丰县庄墓镇,加之当时冷链仓储技术尚不发达,陆路运输也以银鱼干为主。”老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汽车在乡野间疾驰,云层遮蔽暖阳,麦田笼罩在大片阴影下。田野中孤零零立着一棵树,周身没有一片叶子,树枝上的鸟巢空荡荡的,再寻不见幼鸟的踪迹。眼前的一切如同晒干的银鱼般了无生气。

“转机发生在2021年,瓦埠湖大桥正式建成通车,彻底结束了东、西两岸隔湖相望的历史,也极大缩短了陆路运输的时间;冷链仓储技术的升级换代,使银鱼出水即可快速低温锁鲜,全程冷链运输,无论多远都能新鲜如初;四通八达的高速路网护送银鱼远销港澳台地区,甚至出口到日本和东南亚地区赚取外汇。”老师难掩心中的激动。

说话间,汽车驶上尚未通车的淮桐高速大顺段,崭新的道路,清晰的划线,茂盛的树木,一派朝气蓬勃的景象。我们在一座大桥的中部下车,红色提篮式钢拱拔地而起,两侧拱肋向内收拢,在拱顶处以数根横梁连通,在天空的映衬下,好似一座云中桥。

“这是瓦埠湖大桥的弟弟——瓦埠湖特大桥,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师笑着指引我看向路旁的标志牌,一块写着“淮南、蚌埠”,意指向北行驶跨过大桥便可进入淮南市区,一块写着“新桥、舒城”,表示向南行驶可达新桥国际产业园,继而进入合肥市区。“淮桐高速一旦通车,银鱼外运再也不用绕道,运输时间再度压缩,将来说不定就能直接从湖里端到餐桌上!”老师目光炯炯,说话竟有些颤抖。

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阳光洒向湖面,碧波翻涌,波光粼粼。远处的麦田褪去阴沉,好似铺展开的金色地毯。手扶拖拉机在田间忙碌,“突突突”,哼唱着独属农耕文明的丰收序曲。

清风穿桥而过,头顶盘旋的黑鸢倏地振翅高飞,消失在天际。“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瓦埠湖上的两座大桥恰似瓦东大地之两翼,一翼乘乡村振兴之风,一翼借合淮同城化之力,使瓦埠、大顺从寿县边远乡镇一跃成为合肥都市圈重要交通节点,古老的农耕文明重焕神韵。

我突然读懂了银鱼形态与风味变化背后蕴含的时代变迁:银鱼干凝结时间、阳光和农人的汗水,是农耕文明对城市文明无私的馈赠与滋养,如同母亲用乳汁哺育她臂弯中的婴儿。桥梁、高速路网和冷链技术,则是城市文明对农耕文明的深情回望与反哺,城市文明凭借工业力量,扶助农耕文明突破自然局限、让乡村物产挣脱腐坏宿命,如同长大的孩子载着年迈的母亲去看远方的风景。

当我还沉浸在对农耕文明与城市文明关系的畅想中,汽车已经到达美丽乡村示范点。正中的路面已用水泥硬化,施工人员正在预埋两侧的下水管道。与我印象中的低矮平房不同,这里几乎都是两三层的小楼,有些即便只有一层,也是挑高设计,宽敞明亮,风格雅致。每家每户都有院子,铁艺大门精美气派,花坛里藤本月季顺势攀上墙头,如一抹绯红色的云朵。步入农家院落,一侧两间平房,厨房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储藏室农具规整收纳;一侧两层小楼,一楼客厅,二楼卧室,动静分区,动线合理;院子角落的玻璃雨棚下,并排停着摩托车和电瓶车,完美适配乡村出行需求。燕子在屋檐下的白炽灯上垒了巢,燕语呢喃,生生不息。如今的村居早已在设计审美、功能分区和居住舒适性上对标城市商品房,却又始终保留着农耕生活的实用底色,这背后不仅是乡村经济水平的大幅提升,更是村民生活理念的与时俱进。

离开美丽乡村示范点,我们驱车来到现代农业种植基地。尚未踏入大棚,浓郁果香便扑面而来,轻轻拨开绿叶,鲜红饱满的草莓挂满枝头,仿佛随时要滴落下来似的。我向在地头忙活的村民询问种植基地的经营情况。村民说:“每到采摘季都会有很多人来,不光有从县城来的,还有从淮南市区和合肥过来的,大家都想过过农村生活,尝尝新鲜瓜果,有些回去了还打电话找我们订购哩。”我深以为然,久居樊笼的我们又何尝不是盼望来此体验一把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呢?

“大顺镇率先打响‘大顺·小满丰收季’品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讲好‘二十四节气’故事,发掘乡土文化底蕴,完善文旅配套设施,让游客感受到新时代乡村的美丽和古老农耕文明的魅力。”同行的乡镇领导言语间充满自豪。

回程路上,我重新修正了关于农耕文明与城市文明关系的认知:农耕文明与城市文明之间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哺育与反哺的关系,而是双向共生、彼此成就。古老的农耕文明坚韧、宽厚、无私,以大湖良田孕育丰富物产,为城市文明发展筑牢根基,却从未因循守旧,而是不断吸收城市文明的先进理念和创新思维,与城市文明共同成长;年轻的城市文明开放、包容、创新,用桥梁、道路劈波斩浪、跨越山河,用科学技术顺应自然、重塑时光,却从未数典忘祖,而是始终根植乡土、心怀田园,从农耕文明中汲取前行力量。

顺自然之流而下,顺时代之流而上,农耕文明与城市文明这场持续千年的对话,没有句号,只有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