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碾承家学 寸痕念故人

朱振华

版次:03  2026年06月18日

祖父是家传二代的中医,专攻外科疮科,飞丁走瘊、搭背手够之类的疑难杂症,印象中,在他手里一张膏药总能药到病除。近年来,我忽然迷上中医,开始自学基础理论,翻读间总想起父亲在世时的一句话——“你没学中医,可惜了。”那句言犹在耳的惋惜,恰似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回望这份未能及早承接的家学,如今琐事缠身,念及此,不禁潸然泪下。

前几日回老家上坟,收拾老屋时,忽然瞥见蹲在屋角的药碾子。这物件许是许多人未曾见过的:一尊铁铸的“蚱蜢舟”模样的槽子,一尊铁铸的“磨盘舟”模样的滚子,中间穿一根结实的木柱,便是碾碎药材的器具。它蒙着薄薄一层灰,却依旧透着沉甸甸的质感,像是守着一段近百年的光阴。我急忙问二哥:“这碾子现在还能用吗?”二哥摇头:“早不用了。”“那我带走,留个念想。”返程时,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车后备箱。

车窗外的风景倒退,药碾子的铁壳在后备箱里轻轻作响,儿时的一幕幕在眼前愈发清晰。祖父碾药的情景最是难忘:他有时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扶住木柱,匀速推送滚子,动作匀称得如盘走珠;有时换到大板凳上,双脚来回蹬踏,滚子便顺着碾槽平稳流转,不疾不徐。父亲碾药时则另有一番气势,力道与速度仿佛有神助,滚子在碾槽中来去自如,宛若荡秋千般洒脱。我们弟兄几个总爱争抢着碾药,手推脚蹬闹作一团,常常把药材打翻在地,换来祖父几句呵斥,便个个面面相觑,如芒在背,不敢再出声。堂兄叔伯偶尔逢集来看望祖父,中午吃完饭便主动帮忙碾药,可他们向来生疏,双手握着木柱竟手足无措,那模样恰似握卵在手,生怕弄坏了什么。

这药碾子,还在我鼻梁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那年我约莫8岁,刚上小学一年级,身材瘦小,比同龄孩子矮半截。某天想够堂屋条几上的东西,踮着脚够不着,便索性踩上了药碾子。谁知脚太小,横踩不够宽度,只踩着一边的瞬间,碾子轰然倾倒,我重重摔在地上,鼻梁山根正巧磕在碾槽边缘,鲜血顿时如注,在脸上晕开斑驳的血痕。小时候的孩子皮实,用自家产的膏药贴上了事,却不知这一摔,竟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险些破相。幸亏长大后戴了金丝眼镜,堪堪能将疤痕遮住。如今想来,当年害我受伤之物,成了我如今珍藏的念想,倒像是一场冤结化解的因果,冥冥中自有缘分。

祖父的医术,藏在他随身的小试管里。他总在怀中揣着一支塞着棉花的小试管,里面装着麝香——那是麝的肚脐分泌物,据说麝在夏日会翻开肚脐,任由毒虫爬入,待其在脐中闷死,猎人取出便是清热解毒的良药。祖父特意留着小指的长指甲,遇有疑难疮症,便用指甲挑出一点麝香粉末,配着蓖麻仁等药材,或摊成膏药,或调制成散剂,总能药到病除。那时候的农民不论酷暑严寒都要劳作,生疮长疖是常事,祖父的医术赢得了四邻八乡的敬重。每逢中秋佳节,家里的屋子、地上都堆满了乡邻送来的西瓜,要等七个亲孙子(大伯家两个,我家五个)到齐了才能分吃。我们馋得慌,总想去滚西瓜,却被祖父严厉呵斥——那时不解其意,如今才明白,西瓜一滚便会“歇气”,凉透了就失了原本的清甜。

祖母走得早,几个孙子便轮流给祖父捂被窝。先是大哥,后来大哥上高中住校,便轮到二哥,可二哥睡觉爱打梦腿,我排行第三,便提前接了班。捂被窝的日子里,我还尝过人间美味:若是得了感冒、疟疾,退烧后总能喝到甜甜的糖水,或是罐头汤,尤其是“大救驾”那滋味至今难忘。

祖父有个习惯,每晚睡前必泡脚,且泡脚水必须过膝,有时是我用手试水温,有时是用毛巾蘸水帮他擦拭小腿,他还会教我叩齿生津鸣天鼓,尿水咬牙憋气固肾气,如今想来,都是祖辈传下的养生之道。祖父的秘方不少,摊膏药的方子、治疯狗咬的方子,都传给了自家二哥。

父亲则是中西医结合的赤脚医生,就是现在所称谓的全科医生。他看病时总爱望舌、查眼睑、摸脉象、敲肚子,尤其看小儿科,必会仔细观察孩子的食指——如今我学了中医才知,那是小儿的“寸口脉”,风气命三关暗藏其间,寒热表里虚实皆能从中辨出。喜用柴胡,专治寒热往来不定期。

可惜,祖父、父亲都已作古。我辈弟兄四人,虽有行医者,却多是西医,这份中医家学,竟渐渐断了传承。祖父因肺心病离世,祖母因肠癌辞世,父亲因冠心病远去,母亲因中风长眠,大姐也因心肌梗死早逝,就连好友董军,也在五十几岁时因肝癌匆匆离去,短短一月有余便阴阳相隔,实为我心中之大痛。遂燃起承续家学、研习中医之心。

中医讲究整体观念、辨证论治,从气血、津液、脏腑、经络入手,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辨阴阳、分表里、判虚实、别寒热,或以祛风清热、行气活血,或以化瘀通络、镇静安神,或以润肺清心、疏肝理气,或以健脾开胃、阴阳双补,皆为培元固本之道。本固则枝荣,根深则叶茂,这是祖父常说的话,如今握着药碾子粗糙的木柱,仿佛还能感受到祖辈掌心的温度,那些关于中医、关于亲情的记忆,也如碾槽中碾压的药材,愈发醇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