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墙角的那丛金银花始终开得蓬蓬勃勃,清浅幽香顺着窗缝挤进教室,伏案苦读的学子,竟无一人察觉到这缕芬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升学特设一道预考门槛,预考一旦落选,便失去后面参加中考的资格。乡下孩子都盼着闯过这座独木桥、跳出农门,哪有什么闲情逸致留意这缥缈的花香呢。
前一年中考落榜,如受重锤,心中多有不甘,最终选择复读再考,一心想着早日考上中专,变成商品粮户口。复读的日子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不光日子清苦,心理负担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每周返校,我都会带一瓷缸腌菜,一日三餐全靠它佐饭,整日潜心刷题,不敢有半点松懈。
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的沉心深读,终有了回报。当年区级会考,我斩获第一,其中英语学科,竟得了满分。
班级有个关系要好的程姓同学,家住在紫蓬山脚下,学习之余偶尔陪他回家取衣物。山风轻柔,草木清幽,最难忘的是他母亲做的那顿腊肉炖冬瓜。寻常乡土食材,文火慢炖,溢出满屋鲜香。在那拮据的年代里,那一缕家常滋味,至今无法忘怀。两个青涩少年,在山间观盛放的金银花,听枝头山雀啾鸣,可谁能料到,当年那场预考,如同并蒂的金银二花,从此人生轨迹悄然分开。
程同学比我年长两岁,复读踏实用功,文理各科底子扎实,成绩不在我之下,唯独英语一科成了他跨不过的鸿沟。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于他而言如同天书,任凭日夜死记硬背,成绩始终不见起色。
预考一天天逼近,全班上下人人埋首复习,唯有他像被冷雨摧折的金银花瓣,整日沉默,眉宇间郁结着散不开的愁云。晚上,他睡在我的下铺,熄灯后,每晚都能看到手电筒的光在英语书上忽闪,有时还听见他低沉的朗诵声。
课后,我们常结伴在校园小树林里背书。他总坐在那丛金银花底下,一遍遍翻看英语试卷,指尖蹭来蹭去,迟迟不肯合卷。细碎的花瓣落在试卷上,他竟浑然不知。
“我真的怕了,再考不上,年岁渐长,这条读书的出路,恐怕就断了。”一次,他走到我跟前,低声对我说。
我太懂他的焦虑了。之后每天晚上,我挤出半个钟头帮他复习,陪他记单词、摸语法规律、梳理题型,尽力帮他查缺补漏。
我至今记得英语开考的那日清晨,他悄悄塞给我两个炸好的狮子头,粗纸包着的狮子头,打开还带着温热。从背后又递过来一束野金银花,蔫蔫的,一路攥在手心,早没有了香味。
考试结束,考生纷纷走出教室,人流中,我远远望见他步履迟缓,神色空茫。我没上前多问,心里便略知一二。
最终,我顺利通过预考。后来考取中师,辞别乡土,成为一名教师。而他终究折在英语上,预考落第,就此离开了校园。唯有校园墙角那丛金银花依然绽放,阳光下枝叶葳蕤,生机盎然。
岁月辗转,多年后我们重逢。离开校园后,他没沉溺失意,也未抱怨命运不公,却迈上了新的征途。从最辛劳的短途运输做起,风餐露宿,寒暑不避,凭着山里人独有的踏实与韧劲,创办了自己的物流公司,稳扎稳打经营自己的事业。
望着他从容沉稳的模样,往日的画面骤然翻涌心头。紫蓬山的晚风、农家灶台的鲜香、金银花下独坐的少年,一幕幕清晰如昨,多年萦绕心头的惋惜,此刻倏地释然。
那年预考,岔开了我们的来路,却未曾限定各自的归宿,就像并蒂绽放的金银花,朝向不同,却各得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