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消逝之河的凝望

——读《梦回乡关》

李榕

版次:03  2026年06月10日

合上《梦回乡关》,关中平原的缕缕炊烟仿佛还在纸页间缓缓萦绕。刘省平先生的这部散文集,绝非浅白的田园怀旧之作。他以记忆为经纬,以现实为底色,铺展成一幅厚重苍茫的生命长卷。身居都市的作者,始终以笔墨为舟,逆流奔赴故乡的精神原乡。这场深情回望,有缱绻的眷恋,更多的是站在文明断层之上,一份清醒而又沉郁的凝望。

风物,是镌刻在骨血之中的文化胎记。全书最动人的笔墨,皆落笔于关中大地最质朴的烟火日常:秦地面食的醇香,西府陈醋的浓冽,乡村朝夕不散的炊烟,都是这片土地独有的印记。在作者笔下,这些寻常风物早已超越表象,沉淀了漫长的岁月温度。乡村炊烟,是天地间最写意的水墨,裹藏着农人的辛劳与阖家的温情,是一方水土生生不息的律动。一盏煤油灯,一方旧窗花,一碗粗茶淡饭,皆是叩问旧时光的密钥。这些正在现代浪潮里悄然消逝的烟火,串联起完整的乡土生活体系。作者如一位沉静的考据者,轻轻拂去岁月尘埃,将这些乡土风物酿成一部写在泥土里的无字史诗,成为游子一生都无法剥离的精神原乡。

人物,是悲悯底色里的命运长卷。乡土风物为幕,平凡众生便是书中最真切的主角。书中勾勒的众生相,构成了一个时代最厚重的剪影:一生负重、在苦难里咬牙坚持的伯父,是亿万农民的真实写照;芳华早逝的堂妹慧霞,道尽了生命的脆弱与命运的无常;还有那些在时代更迭中悄然老去的乡邻。作者笔下饱含深切的悲悯,这份情怀并非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血脉同源的体恤与懂得。文中写到自己困顿失意之时,父母远道探望,内心窘迫却故作从容,寥寥几笔,将中年人的隐忍与无助写得淋漓尽致。正是源于对普通生命的尊重,让这些文字挣脱了浅层的怀旧,成为一个时代底层人生存境遇的真实记录。

乡愁,是跨越地域的精神思索。这本书最为深刻的地方,是道尽了现代人乡愁的矛盾与困顿。梦回乡关,本身就是极致的隐喻:既说明心底的眷恋,也注定了肉身终究无法重返。城市化滚滚向前,现实里的故乡时而繁荣,时而荒芜,早已不是记忆最初的模样。而记忆中的故土,却在反复回味中愈发温润完美,成为我们最后的心灵栖息地。现实与记忆的落差,便是当代人永恒的惆怅。

作者没有刻意美化过往,而是坦然书写乡土的心酸与无奈。这场回望,最终成就了一场心灵的归位。人唯有知晓来处,方可明晰归途。这份深沉的文化寻根,让他的乡愁跳出了浅层次的感伤,拥有了扎根灵魂的力量。尤为动容的是,作者母亲祖籍四川金口河,秦蜀两地山水相依,这份跨地域的血脉联结,让文字之中的乡愁更添一层共鸣与深情。

通篇读罢,文字质朴平实,全无雕琢之痕,却以最本真的真心与真情直抵人心。真正的故土书写,从不是刻意修饰的唯美画卷,而是深入记忆深处,打捞那些被时光淹没的碎片,在回望之中完成与故土、与过往、与自我的最终和解。

岁月滔滔向前,故乡已然渐行渐远。而《梦回乡关》这本著作,恰似一条温情不息的河流,永久留存着故土的温度。它照亮了每一个在尘世漂泊的灵魂,也让我们奔赴前路时,始终带着来自大地的笃定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