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山有路

郑能新

版次:03  2026年06月10日

清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那张卡片。

不是书札,不是明信片,是一张图书馆的借书卡。淡黄色的卡纸上印着表格,日期、书名、借阅人签名,一格一格,像一级级通往某处的阶梯。

忽然就想起在县城工作时,那些与书有关的旧事。那时我还在县文化馆做临时工,文化馆隔壁就是图书馆:一栋临街的五层楼房,藏在高大的梧桐树影后面,像一位腼腆的老学究。楼里每层都浸满了旧书的油墨香,连逼仄的小院里也飘着这股好闻的气息。馆里也有新书,可架不住时时被人摩挲翻读,要不了多久,也就染上了旧书的温吞气息。那时候爱读书的人真多,但凡识得字的,都喜欢手捧一本书;图书馆几乎天天都挤得满满当当,就连过路的行人,也常有手不释卷的。

只要有空,我总爱泡在这里,翻遍架上能摸得到的书,离开时总习惯借上一本带走,在那张淡黄色的卡纸上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后来图书馆搬家,旧的借书卡大多被处理掉,但我还是在搬空的房子里发现了几张,其中一张上边就有我的名字,于是,就将它收藏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我进过更大更气派的图书馆,翻过无数装帧精美的新书,可每次摸到这张发脆的卡纸,总还能想起那个捧书坐在窗台边年轻的自己,突然就懂了“书山有路”这四个字的意思:哪有什么凭空开出来的坦途,不过是前人一步,后人一步,踩着这些浅浅的脚印,一点一点往山的高处走罢了。

那时借书还要用手写的卡片。管理员经常在三位女性中轮换,每个人翻卡片的动作都极快捷,手指在抽屉状的目录柜里翻飞,哗啦哗啦,像秋天刮过的一阵风。我借得最多的是文学书,中国的外国的,古代的现代的,逮着什么读什么。有一回我借了套《红楼梦》文言文三卷本,第一卷的书脊已经开裂,用牛皮纸糊着,第二卷缺了扉页,第三卷的不少边角卷起,皱皱巴巴,像老人的脸。可就是这样一套破旧的书,陪伴了我整整一个秋天,真有“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的况味!

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话真的一点不假。在县城的时候,除了工作,我所有时间都用来读书。除了图书馆里借,还经常跟人换书读,那些日子里,我就像个偷偷学艺的人,在书山里静静观摩各位文学大师的笔法,暗地里悄悄琢磨、慢慢练习,到最后,居然把自己练成了“走路看书都不受一点影响”的硬功夫,慢慢的竟也熬成了别人嘴里的“作家”!

后来读到很多名人的故事,我才知道,原来有过这样经历的远远不止我一个人。

莫言小时候家里穷,书是稀罕物。他为了借一本书,要给人家拉磨,磨一上午的粮食,才换来一下午的阅读权。他说他那时候读《青春之歌》,读得入了迷,把书藏在怀里,走哪带哪。有一回在田野里放牛,他把缰绳拴在树上,自己坐在田埂上看书,太阳落山了都不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牛已经挣开缰绳,把邻居家的庄稼啃了一大片。

后来他参军了,在部队的图书馆里当管理员。那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图书馆,藏书不过千把册,可对他来说,那就是座金山。他把所有的书都翻遍了,有些书读了不止一遍。他说,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当作家,只是觉得书里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让他忘记了现实里的枯燥和寂寞。他读福克纳,读马尔克斯,读川端康成,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

还有一个人,是沈从文。

沈从文只有小学文凭,却成了大学教授。他刚到北京的时候,住在一间小屋里,冬天冷得笔都握不住。他每天去京师图书馆读书,从开馆一直坐到闭馆。常去的图书馆在宣武门内的一个胡同里,他走进去,在长条凳上坐下来,摊开一本书,旁边放一本,腿上也摊一本,像一只勤劳的蜜蜂,在一朵朵花之间飞来飞去。

他读史书,读笔记,读小说,读唐诗宋词。他不挑“食”,什么都读。他说,读书的机会太难得了,怎么舍得挑拣?那些年,他把图书馆当成自己的大学,把书架当成教授。他从那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背着的不是文凭,而是一部中国文学史。

后来他写了《边城》,写了《长河》,写了那么多让人一读再读的文字。有人说他是天才,他摇摇头,说:“我只是比别人读得多一些。”

这话我信。因为我深知,每一本读过的书,在你心中就像一砖一瓦慢慢垒砌,最后就盖成了一座房子。

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一篇文章,是作家林白写的,讲她大学时代在图书馆里读书的经历。她说,有一回她在《日瓦戈医生》的书页上写了一句:“这本书改变了我的一生。”说完就忘了,多年后她把那本书从图书馆借出来,看见那句旧话,忍不住笑了。她说,那本书真的改变了她的一生。

有一个平凡人的故事,也让我一直记着。

在我们县城图书馆,有一位常客,是个修自行车的老人。他姓吴,大家都叫他吴师傅。他的修车铺就在图书馆对面的巷子里,夏天的午后,没什么生意,他就把摊子一收,过马路进了图书馆。他总是先去洗手,把手上的油污洗得干干净净,才去书架上拿书。他看书的时候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好的句子还要抄下来,抄在一个牛皮纸的小本子上。

后来他不修车了,回了乡下。临行前他来图书馆还书,还了一大摞,有《三国演义》《水浒传》,也有《基度山伯爵》《战争与和平》。他抱着一摞书走进来,像个丰收的农夫,脸上是满足的笑。

管理员问他:“都看完了?”

他说:“看完了。”

他又说:“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就是在这些书籍里度过的。”

这话我一直记着。其实,人生最好的时光,不是发了财的日子,不是出了名的时刻,而是你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心里什么也不想,只是读。那样的时光,滋味淡淡的,又带着一丝甘甜,日后回想起来,心底还会泛起微微的暖意。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呢?大概是从觉得别人的故事已经不够读的时候开始的吧。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已经读了几千本书。那时,镇上的书店是我常去的地方,古今中外、文史哲艺,逮着什么读什么,读得最多的还是小人书。可读着读着,我发现一个问题:别人的故事写得再好,也是别人的。我也想写自己的故事……

于是我开始写。写了改,改了写,撕了重来,写了又撕。那些稿纸堆在桌上,堆在床上,堆在地上,像秋天里的落叶,杂乱而丰饶。我写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择出几篇文章,分别寄给了几家报刊杂志,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第一本登有自己作品《我向月宫借把镰》的样刊。我的名字印在目录上,是方正的铅字,字号不大,却清清楚楚地映入眼里。我捧着那本杂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圈又一圈,舍不得停下。

后来,陆陆续续常有作品发表,有的还获了奖,我反倒慢慢坦然下来。只是回想起那些手不释卷、挑灯夜读的日子,似乎觉得一切都物有所值。那些读过的书,那些熬过来的夜,那些独处的寂寞和不曾放弃的坚持,全都是值得的。

如今,我也出版了好几本书,自家书架上也摆满了我的作品,但我还是喜欢去图书馆。有时候是去查资料,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只想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他们低头埋在书页里认真阅读的模样。这些年轻人总能让我想起当年的自己,想起那段踩着梧桐树荫往来、在旧书堆里打捞时光与梦想的青春岁月。

图书馆是什么呢?我想它是一架云梯。你走上去,再走下来,一步一步,慢慢的,你就在纸上看见了自己的青云。

那张旧的借书卡我会一直收着。它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张发脆的淡黄色卡纸,上面印着格子,格子里躺着我年轻时候的笔迹。可对我来说,它是我最初向上的那一步,是我成长路上最开始的那级梯子。走了这么远,回头看的时候,它还安安静静待在那儿,带着旧书的油墨香,等着那个捧着书、揣着梦的年轻人推门进来。

可以说,从图书馆里走出了无数像莫言、沈从文、林白这样的作家,除此之外,更有千千万万个如修车的吴师傅这样的普通人,也从这里走出了一段属于自己的美好时光。

而我呢,也算是从图书馆走出来的人了。我走过的每一步,都印在那些泛黄的借书卡上,印在此刻立在我书架上的这些文字里……

还有更多人,此刻正朝着这里走来。他们会在每个早晨或午后,推开那扇门,走进那片沉默却丰饶的书海,寻到专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那光,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