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 笔

重访穆台村

牛牛刘

版次:03  2026年06月08日

若说千年太久,二十年仅为弹指一挥间。

曾被采石噪音、工业粉尘笼罩的八公山与寿州古城,坑洼的102省道和多灾的淝水与淮河,此刻已换新天地。

立夏,我和先生驾车行驶在涌动着植物清新的晨光里,车窗外是蓬勃的草木、庄稼。不觉间,车已驶出毛集高速路口,驶入车流密集的湖区大道。我发现熟悉的湖畔建筑群,哦,这是我二十年前曾经踏足的故地。彼时,此处还是一片洼地荒滩,如今,这里已成为国家湿地公园、4A级焦岗湖风景区。

1998年,我嫁到此处东侧叫王郢的村子。今天,我们的目的地穆台村,与得名楚郢都的王郢村同样,其名源于宋穆公与穆桂英。春秋时期的宋穆公,谥号为穆,其后代以“穆”为姓。穆台村起于宋代,据传,乃穆公后裔穆桂英子孙的居住地。

侧目观景时,我不由回想初嫁时,先生的祖居地,几十户人家的土屋挨在高筑的庄台上。那村庄依湖而居,半水半陆,住在庄台的人们,十年九淹,过着刀耕火种、半耕半渔的生活。那年月,人们在薄田上,靠几头耕牛,水进人退,水退人进,几乎难有好收成。村中的泥泞路,隔断与外界的联络,入冬后,村人窝居成伙,靠玩牌消磨时光。世代村人,在那方小天地里默默地生老病死。

“焦岗湖到啦!”先生将我从回忆里唤出,我定了定神,才发现,车子已拐进以围湖堤坝为基的堤顶道路。车左是水天相连的湖面,新生的小荷浮仰在粼粼波光里,在葳蕤的水草间,忽有白鹭、野鸭和水鸟雀跃、嬉戏。车右是岸,三三两两的垂钓人守在水边,一排排错落有致隐于绿荫中的民房面湖而筑。车行其道,如入画境,不觉间,我们已进入穆台村。只见新修的柏油路两侧,路灯、标牌、柳树和各类花草,装扮得尽显淳朴。植物在此越发清润,柳荫下向前笔直伸展的彩虹步道旁,是大片大片如云霞般灿烂的月见草。

“穆台村这么美啊!”先生惊诧道。前方湖边伸出一个简陋的栈桥,一侧几条简单装饰的大船停靠岸边,像是水上农家乐,也许是水上民宿。周边和另一侧停靠了一二十条小船,木桨、竹篙和捕鱼的网具整齐地摆放在船上。近处的湖面上一簇一簇旧年芦苇,依旧“蒹葭苍苍”,沿湖边堤角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而新生的苇苗,已青青地伸出水面崭露头角,它们更像为守护摇曳中的芦花,为她裹上绿色裙装。

“两年了,都习惯了,早晚有点闲空,我都会来这湖边走一走。”谷雨时节与友人来穆台村走访时,驻村书记闻东升的话在我耳边响起。东升是淮河能源集团的一名干部,两年前,一声号令将他从千里之外的内蒙古西部矿区,召唤至穆台村担任第一书记。上次来,村里挂的一条“罂粟不是菜,种一棵也是害”的宣传标语,令我捧腹之余,感叹村干部为点化百姓所费的心思。那天,东升迎上前来,与我们握手时,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个咬了一口的白煮蛋。当时已是九点半钟,这个点,他才以煮蛋充饥,不知一早他又在忙些什么。

见他如此,我想到多年前,自己曾经历过的四年半驻村时光,当时,我们一家三口,一分为三,孩子刚刚考入省城高中,又逢至亲患病离世,各种艰辛,如鲠在喉……

此番重来,源于我上次走访后,向先生描述所见之景时,引发了他的好奇心,他反复追问,过去凋敝的穆台村真如我所描述?我说不想赘述。

我和先生沿着东升那天陪我们走过的路进了村庄,路边的油菜和蚕豆结满了果荚,一排排、一簇簇极具乡村特色的民居,三层或两层,不仅柏油路修到了家门口,还都建有庭院和小菜园。月季、蔷薇、绣球、锦葵花……正赶上盛花期,庭院内外挤满了盛开的花朵,喜庆的红,温暖的黄,梦幻的紫,没有刻意精剪,开得舒展,开出了乡村才能有的味儿。菜园里长满了蔬菜,菠菜和香菜已经开花,大蒜长出了蒜薹,豌豆采收得也差不多接近罢园了,马铃薯、生菜、莴苣、四月青小青菜等时令蔬菜正当采收,而刚刚下地的辣椒、茄子、豆角、瓠子、荆芥,还有丝瓜、香瓜等知名或不知名的蔬菜瓜果,长势喜人。最馋眼的,还是每家房前屋后都栽了一些果树,桃、杏、梨和李子挂满了枝头,青青的果实在风中摇曳,一些鸡、鸭、鹅圈养在树下,一群孩子在路边玩耍,几条田园犬摇着尾巴跟前跟后。也许是五一假期,不少家的院子旁都停着小车,也有几个院子大门紧闭,有的已经长满杂树杂草。听东升说,村里年轻人结婚,多数都要在城里买房子安家,平时在城里带孩子上学和工作,逢年过节才回村。没有了年轻人,村里大部分的土地已托管给种粮大户。留守家里原本有田种的那部分农民,多半是年龄偏大,或因特殊情况,被迫留下来的。如今他们穿鞋上岸,想在家门口做些事情,更不容易。目前,他们正在一边发展稻鸭养殖、水产养殖和大棚蔬菜,一边靠湖吃湖,发展水上游乐项目、民宿和农家乐,想办法让群众在家也能安居乐业。

我们走进唐宋庄,准备去拜访一位百岁老人。刚到门口,就碰到一个年轻人在擦洗轿车,知道我们来意后,说老人是他奶奶,已经午休。闲聊中得知,他与村子里很多年轻人一样,大学一毕业就在市区工厂上班了,住在山南新区,刚好放假回家。现在村里有自来水、污水处理厂,通了公交车,网络广播电视样样都有,土地也流转给别人种了,除了上学和看病条件不太好外,与城里没有什么区别了。他指着旁边一处高台说:看看,这就是我们村庄以前的样子,去年村庄改造时,专门留下作为纪念的。我转身望去,发现先生已经立在那片庄台遗址前,凝望着什么。庄台上长满杂树,一棵老槐树还挂着星星点点的槐花,几间土坯房已经完全倒塌,留下的根基长满杂草,已经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正如先生一样,在楼台村住着一样的庄台土坯房,睡着一样铺着稻草的床,喝着一样从土井里打出来的水……一路求学一路跋涉走到今天,而今天的孩子已经不会再走同样的路。空气中飘来乡村特有的饭香,我眼含湿意,携先生告别年轻人,驱车返程。

我似乎有所醒悟,我来也许是想再看看那个驻村干部,看看我们的村庄和老人,看看曾经的我。笔直的柏油路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正坐在棚子下,面前堆一堆西瓜、酥瓜和西红柿,在向过往的行人和车辆叫卖。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已经出齐穗子的小麦,像案板一样平摊在大地上,整洁、肃穆而宁静,微风吹过,透着阵阵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