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淮河流域大平原晒得几乎冒油，地里麦浪金晃晃的，风一吹，满是麦香混着干草的热乎气。

老村长朱长稳攥着草帽沿，天不亮刚绕着田埂转了一圈，晌午吃完饭又蹭蹭往地头走。老远就听见自家地头停的收割机嗡嗡响——他儿子朱小岗正试验新机子呢。去年买了两台久保田，今年又添了一台，这仨铁疙瘩往地头一摆，比当年的东方红拖拉机气派多了。

“爸，你咋又来了？机子我都检查三回了！”小岗抹一把脖子上的汗，黑红的脸膛亮得冒光。

长稳老汉蹲在地埂上抽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响，半天憋出一句：“你真打算北上收麦？”

“是啊。”小岗认真道：“这边收完，正赶上北边的麦子熟了。我这三台车出去，干一个月顶得上咱种三年地。”

长稳老汉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去年你张叔腿不好，是谁帮他收的？昨天，你李婶跟我说，孩子在外头打工回不来，就等着你帮他们呢。你拍拍屁股走了，让人家麦子撂地里？！”

“爸，我跟人约好了行程，晚到一天少赚不老少！”小岗也急了，“本村的我都排好了，三天肯定收完，收完立马走，都不耽误！”

“你就是钻钱眼里了！”长稳老汉脖子上爆起了青筋。“当年你爷那辈走麦客，全凭一副肩膀一把镰刀，都是先帮孤寡收。讲究的是，麦客走千里，信义挂腰上。现在你开上铁疙瘩了，反倒把老理儿忘了。”

爷儿俩呛一顿，不欢而散。当天后半晌，长稳老汉掂把镰刀绕村转了一圈，挨家问一遍，把等着收麦的户数记在烟盒纸上，攥着回了家。

晚饭的时候，小岗先“软”了下来：“爸，我不是不管乡里乡亲。你算嘛，三台机子一天能收八十亩，咱们村待收的麦加起来才两百旺亩，我排紧点，三台机子连夜干。不耽误北上。再说了，我出去收麦，也能捎带帮沿途困难户收。儿子不会丢你老村长的脸。”

长稳老汉翻开烟盒纸：“我算过了，一共二十八户，其中六户都是没人手的孤寡，你要是先给他们收，我没话说。你当机械化麦客，靠本事赚钱，我不反对，但不能忘了根。”

第二天晨鸡刚叫，三台收割机就开进了麦地，张叔和李婶的地排在前面。长稳老汉蹲在地头，金黄的麦子顺着机子滚成麦粒。他推开了老张递过来的香烟：“别在麦地里抽烟。”小岗开着新机子从他跟前过，探出头说：“爸，收完咱就北上，我都跟那边的帮扶队联系好了，一是不抬价。对困难户，坚决减免！”

日头照着满田金黄，热风夹着麦香飘散开来。长稳老汉扬了扬草帽：“嗯嗯。铁疙瘩是冷的，人的心得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