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美林与淮南第一家冷饮店

高振中

版次:03  2026年06月03日

上世纪70年代的田家庵,夏季只有淮南肉类加工厂和淮南食品厂生产冰棒,小商贩从那里买了装入小木箱,跨肩背着穿街走巷,手拿一个在竹节上钻孔、从孔里系上绳拴着衣扣子的圆板,一路摇晃着“吧啦吧啦”的响声。于是家里人脚踩“咔啦咔啦”的“趿拉板”,对着响声喊道:“快来,我要买几支冰棒!”再加上夏天那不知疲倦的“知了知了”的蝉鸣声,那浓浓的市井烟火味儿,在满城弥漫散开。

1977年,对我们家来说是“否极泰来”:父亲的右派问题被平反了,抖落了多年的精神枷锁,更是全身心投入工作。他在全市首创将过去的散装糕点改为盒装出售,还在全省行业会议上介绍经验、获得奖励,品牌一度在淮南食品行业颇具影响力。

在合肥开会期间,看到省城的冷饮店生意很好,父亲向单位建议,在工人电影院广场的北侧畅园食品厂的商店划出4间房装修成冷饮店。父亲选“沁园”为店名,与毛主席《沁园春·雪》词中北国风光的冰凉世界相呼应,寓意给炎热的夏天带来清新凉爽的一方天地。

“沁园冷饮店”是淮南市第一家大规模的冷饮店,位于淮滨商场和前进商场之间,又有电影院人流的支撑,选址和硬件堪称首屈一指,但如何装饰冷饮店却让父亲费尽心思。

我曾在前进商场做过木匠,知道商场对装饰橱窗十分重视,美工每年到上海观摩,带回新景观、新面貌。我还配合美工做过橱窗布景,请在淮南创作雕塑《军民鱼水情》的周老师,雕塑了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中“吴琼花”的舞姿,在电动机牵引下不停转动,吸引顾客驻足观看。可见商场对装饰美化用尽了心思。

父亲创意兴办这个冷饮店,契合当年改革开放后新潮消费的背景,也适应那个时代人们精神享受的需要。父亲想让淮南市第一家冷饮店与众不同,他通过多方联系,终于请来了当时已经“解放”了的著名画家韩美林。两个人共同的经历让他们谈得很投机,今昔对比,不胜唏嘘。

面对四壁空旷的白墙,父亲与韩美林商量,是画些山水、还是人物,亦或是结合改革开放的形势画些宣传画。

韩美林看着店里有五个墙面,略一思索便建议道:“现在改革开放,农村有了新面貌,就画‘农、林、牧、副、渔’这五个主题。”

“农、林、牧、副、渔”五个主题用什么画面来表现呢?大家有些纳闷,纷纷围过来看画家如何创作。

那时条件有限,没有画画的宣纸。只见韩美林先用羊毛排笔蘸上水,刷在绘图纸上——绘图纸比较厚,刷上水后纸就略有湿润,颜料画上去便会洇染,从而产生宣纸晕染的效果,这也是韩美林“穷则思变”的独创。然后他将颜料挤在画盘里,配好色彩,用画笔大开大合地在纸上挥洒起来,几乎三、五分钟就画好了一幅画,信手渲染创作了“牛、猴、马、鸡、鱼”动物变形张贴画,对应“农、林、牧、副、渔”。那流畅的线条、丰富的色彩、活泼的神韵,以及风驰电掣般的挥笔速度,扑面而来亮丽亲和的画风,令父亲和周边的人们赞不绝口。

有的说:“真是成竹在胸、意在笔先。”也有的说:“这速度比‘关公温酒斩华雄’还要快!”更有人赞叹:“这些画太有气势,周边电影院的宣传画怎么能比得上。”

韩美林与父亲相谈甚欢,父亲请他为家中写两幅字。韩美林爽快地答应了:“都写毛主席诗词吧。”父亲说好。韩美林首先写了一幅行书条幅:“十六字令·三首: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再写一幅横幅吧。”韩美林又写了一幅篆字“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摘自毛主席七律《送瘟神》)。题款时韩美林突然发现少写了一个“意”字,于是对父亲说:“这幅篆字我很满意,从书法作品的艺术审美意义上看,少一个字可以补救。”于是提笔在横幅左侧写道:“着字后夺意,美林手冷之事也。”

说来也巧,韩美林真与沁园冷饮店有缘。2022年韩美林重回淮南,见到90多岁高龄的原瓷器厂保卫科的马骏科长,两人相见抱头痛哭。韩美林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韩美林!”那时马科长的家就在冷饮店北面的家属院,家中瓦房与冷饮店几乎一墙之隔。马骏科长的爱人马慧清与我母亲是安庆老乡,都是市一院的同事。马骏、马慧清夫妇是热心人,对我们家热情帮助。韩美林在回忆文章中说:“马科长对我雪中送炭,是少数敢暗中帮助我的人。”

还有照顾过韩美林的淮南看守所警察陶世良。1984年我调入淮南外经贸局,他是政工科负责人。这个浙江人,性格严谨沉稳,言语不多。当年对只有72斤的韩美林非常照顾,以带其就医的名义,多次带他到田家庵老北头百货公司附近的小吃部,吃了很多地方土菜,据说“木须肉”等菜肴韩美林至今难忘。

韩美林在淮南的14年,历经牢狱、劳动、平反、重生,犹如凤凰涅槃。2022年韩美林到淮南时曾无限感慨:“当年在这里的日子真不好过。也正是那些苦难、羞辱,成了我人生的动力,塑造了现在的韩美林。这儿,是我艺术起飞的地方。”

在国家博物馆举办的“韩美林80周岁艺术展”开幕式上,韩美林特邀马骏、陶世良赴京,并在发言中提到这两个淮南人。在困境中被人拉了一把,刻在骨子里终身难忘。韩美林的艺术创作,深深藏着淮南岁月的密码。

人性恻隐难得啊!马骏、陶世良。

重情重义珍贵啊!国之大师韩美林。

如今的田家庵,“沁园冷饮店”早已随着城市更新了无踪迹。我和孙女说起50年前冷饮店的故事,生活在幸福里的她似懂非懂。但说起在黑暗隧道里的那一束光、荒野沙漠里的那一壶水、冰天雪地里的那一团火、苦难压抑日子里的那一双手——这些温暖、动人又带点传奇色彩的事,让我们爷孙俩的眼里都有了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