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徜徉在一条坦荡的高速公路上,忽而快步如飞,忽而凭栏而立,忽而展开双臂。被风鼓起的衣袂,令我感觉自己是只振翅的飞鸟。五月的风,裹挟着润泽的水汽与丰饶的麦香,被初夏耀眼的阳光纳入后笼罩周身。这条即将通车的高速公路,向广阔的天地舒展,高速公路的栅栏外,铺展着一湖云水,那是烟波渺渺的瓦埠湖。凭阑处,湖光天际,清润满目。隔着这湖温柔碧水,隐约可见对岸一方岗地,我瞬间想起长辈念及在瓦埠湖东岸的祖居之地黄塘埂。忙问同行的书法家李多来先生,可知黄塘埂何在?祖居大顺的多来先生扬手指向我所目及的那片岗地说,对岸便是。
思绪扬起船帆,将我载往199年前我祖先连夜逃离的故土。那片我乃至我的父、祖皆未亲临的祖居地,写满家族的血泪史。清道光七年,即公元1827年,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我的先祖酣睡在合上吊桥、关闭院门的家园。梦境中,她恍惚闻见犬吠与凄呼……一百多年后的我,听说了比噩梦还要惨烈的现实。那夜,同族的土匪洗劫我祖历经数辈积攒的家业,并杀害了院子里近百口人丁。吊桥下的围沟被血水染红……
直到去年,我在为自己的长篇小说《高大门》做前期采访时,问及父亲,我的先祖何以连夜从黄塘埂背着不满周岁的儿子来到寿州,并成为光绪帝师、咸丰状元孙家鼐乳母的往事,父亲久久讷而不语,母亲细细将我曾祖母早年向她口诉的故事转述于我。算来,我已是从瓦埠湖东岸迁徙寿州的第六代移民。
听我述罢家史,李多来老师说,他的祖先也是跨越千里,肩挑背驮至此的移民。当年,沿水而起的顺河集,历经变故,渐起新集,新集延续了原集的“顺”字,取名“大顺集”,大顺之名由此延续至今。静卧瓦埠湖东岸的大顺镇,三面环湖、岗冲相间,是江淮丘岗独有的山水肌理。全境地势南高北低,错落天成。南部岗峦连绵起伏,层层田畴叠翠铺展;北部湖湾平缓清旷,万顷碧水环绕滋养。余埠、罗埠、殷埠、郑埠四座古渡静立湖畔,阅尽千年风月,默默镌刻着旧时水乡舟楫往来的繁华盛景。往昔此处是瓦埠湖水运要道,商船渔舟络绎穿梭,摇橹声、渡人声、市井喧哗声相融,谱成婉转悠长的水乡乐章;如今千帆归静,古渡安然无言,唯有一湖碧水悠悠东流,岁岁守护着一方水土的安宁祥和。我走出高速路口,漫步于湖岸滩涂,清风携着湖水湿润拂面,芦苇婆娑,水鸟翩跹,滩涂枯荣有序,湖面澄澈浩渺,岗田错落有致,一幅原生纯粹、诗意盎然的江淮水乡画卷,徐徐铺展眼前。众人在此流连忘返,我的视线被一只从高空俯冲而下、落在湖面又迅疾飞去的水鸟牵引,直至它的身影隐没在远处的芦苇荡。
我们从湖滨行车驶入大顺镇新集村仇老庄和美乡村示范点,车泊在一座被鲜花环绕的民居前,攀于院墙上的忍冬花藤上缀满了黄、白两色的花朵,在吾乡,时至小满,此花便蔓延田间地头、农家院落,乡人多称之为“金银花”,唯有我的家人,称其为“忍冬”。老宅的院里院外被忍冬花藤绕成绿底的花墙,婴孩时期的我,便拥有忍冬花为瓤的小枕;而忍冬花茶更是我从小至今常备的茶饮。直到我得知黄塘埂的先祖为药铺主人,我才想到,“忍冬”或许是那个月黑风高之夜,背负独子逃难的老祖宗给予子孙的语言传承。正如当下走在乡村振兴路上的大顺镇,仍葆有承延古时的独特风骨。古渡褪去往日喧嚣,化作满目自然诗意;传统农耕悄然迭代,蜕变为蓬勃的生态产业;昔日车马欢腾的市集,被即将开通的高速公路连通起奔向四方的康庄大道。放眼望去,大顺镇,正是山乡巨变里一枚生动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