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文化育一方魂。当潮汕大地上的英歌舞鼓点铿锵响起,那多彩的脸谱、跃动的身影与变幻的舞姿,便成了镌刻在潮汕人骨血里的文化印记。作家黄超鹏新近推出的长篇小说《英歌朝阳》,即以少年成长为经,以非遗传承为脉,将潮汕的宗族乡情、英歌的豪迈气韵与孩子的成长蜕变等巧妙融凝,让我们在故事里既感触到传统的温度,又看见时代的光芒。
坦白地说,刚一翻阅《英歌朝阳》,我即恍被一记“重槌”击中。这记訇然在耳的槌声不仅来自英歌队的木槌,更来自潮汕大地跳动的文化脉搏。没错,英歌舞是这个故事的强大内核,而非无足轻重的背景。在黄超鹏笔下,这门非遗艺术已切切实实地融进了族人的血脉、故园的心跳与少年的成长。从林阿贵扮作“鼓上蚤”时迁的灵动舞姿,到少年英歌队组建时的手忙脚乱,从枯燥的扎马步、练槌法,到男女生队各自的琢磨与创新,英歌舞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写得鲜活可感,早已不是遥远又模糊的非遗符号,而是孩子们手中的木槌、脚下的舞步,是争执时的由头、合作时的纽带,更是他们表达热爱、证明自己的方式……
黄超鹏匠心独运,将新一代的成长与英歌舞的传承互为“镜像”,让少年的蜕变有了文化的根脉,让古老的非遗有了青春的注脚。一群性格迥异的小伙伴在夯土墙间挥舞木槌,动作由生涩迟缓到酣畅淋漓的过程,恰似文化基因的重组与新生。你看,林阿贵用矮步游走的有趣姿态,不正演绎着传统与现代的和解吗?就像围楼里那些褪色的楹联,斑驳的朱漆下依然跳动着先祖的心跳呀。再看林大宝,从沉迷手游的“广州仔”,到凌晨三点仍在练槌的“小时迁”,终至领悟“八卦步”的要诀,可以说,他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在丈量着文化传承的尺度……而少女林小贝的蜕变尤为“惊艳”,这个长于广州的都市女孩,将中国舞的柔美融入英歌舞的刚猛,仿若在传统与创新之间架起了一座彩虹桥。类似的蜕变宛如潮州工夫茶的三沸:初识时的新奇如浮沫翻滚,冲突时的争执似茶汤溢香,最终的领悟则如琥珀色的茶汤沉淀出了醇厚的滋味。当少女以花木兰妆容演绎英歌舞,当少年用无人机点亮八卦阵,我们看到的不仅是非遗的创新表达,更是“10后”用青春密码解译传统文化的生动实践。
黄超鹏用“显微镜”观察文化肌理,又用“望远镜”丈量文明进程。他写英歌舞驱邪除疫的原始功能,也写现代科技赋能传统表演;他写宗族文化的桎梏与缺憾,更写新生代如何用无人机、用手机直播打破土围楼的物理与心理围墙。这种双重视角如同英歌舞的对打动作,在刚柔并济间完成了对非遗传承的立体书写。少年志,则非遗兴。这或许正是作家想要表达的。林大宝兄妹从异乡归客到亲近乡土,从疏离传统到成为英歌传承的一份子;林龙从顽皮的“孩子王”到敢于担当的小队长……孩子们在英歌舞的鼓点里,学会了团结,懂得了坚持,也理解了传承的意义。他们就像英歌舞里的一根根木槌,形貌不扬,独自敲打时或许力弱声低,但聚合在一起时,却又能敲出最铿锵的节奏,直至让传统的激昂鼓点,响彻遥远的未来。
颇值一提的是,书中没有刻意的文化说教,也没有生硬的成长叙事,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了潮汕乡村的日常:祠堂里的议事、晒谷埕的烟火、拜老爷的民俗、红桃粿的香甜,还有那一口带着乡音的潮州话,字里行间都是烟火气与人情味。那些在围楼里的流汗、争吵、合作等,终成了彼此最珍贵的回忆;而乡邻长辈们对孩子的严苛与疼爱,对传统的坚守与包容等,则让这片土地有了最温暖的底色。
笔墨当随时代,作家责任在肩。黄超鹏立足本土,胸怀家国,为潮汕英歌立传,为少年成长画像,让我们有幸看见,当老传统遇上新生代,当乡土情连着孩童心,或会出人意料地生出无限的希望与力量。而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人,也终将带着英歌的气韵,带着乡土的根脉,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让非遗的光芒,永远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