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借调到大山里的一所学校任课的第一天晚上，因心情低落，我凌晨三点才睡着，天刚蒙蒙亮，又被牛羊的叫声吵醒。睁开眼，拿上镜子一照，双眼已布满了红血丝，心立即像揉进一颗沙粒般硌得疼。还好那天是周末，看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课件，我连拉开窗帘的心情都没有，因为窗外面就是山，山外面还是山。直到阳光自己找上门，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我才站起身，扯开了窗帘。可我惊喜地发现，窗外除了连绵的青山，还有被水洗过的蓝天，干净得让我心醉。“今天天气真好。”心念一转，借着这晴好的天色，我打算出去走走，先看看小村的风景。

日光和煦，刚好暖过发梢，风也不大，恰好拂动小路两旁的绿叶微微震颤。远处田垄上，一对中年夫妇正在地里干活，随着锄头有节奏地落下又抬起，时间也便在那一刻静静划过；河滩地上，两个小男孩在放小燕子风筝，我的目光正追着风筝跑，“咩……咩……”两只小羊突然从我身边跑过，去追赶走在前边的羊妈妈，它们的身姿很轻盈，特别招人喜欢。信步来到河边，河滩上有很多长满青苔的石头，两个老汉坐在石头上，蓝布袖管卷过肘腕，露出古铜色的粗糙皮肤，正举着旱烟袋抽烟，他们的目光越过河面，眺望着对岸的庄稼地，用方言慢悠悠地说着收成。

此时，水很清，草很软，万物都在和缓的光阴里努力而安静地生长着，看着这祥和景象，时光忽然在我心里转了个弯：“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千年之前，苏轼不以进退为悲喜，在自然山水中发出了这样的人生感慨，当时他身边，也一定有这样蓝的天，这样柔软的风吧！王勃站在滕王阁上，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眺望的江水，一定也如眼前的这条小河一般，映照着人生的美好与希望。时光匆匆，岁月不居，古人的山水豪情，与现实人生的琐碎美好其实颇多相似，或许每个生命都曾在生活的沼泽里仰望星空，都曾在恬静的高山上找寻过人生风景。

孩提时，可能会有因一根冰棍还没吃完就化掉的沮丧伤心；长大后，可能会有因跟同事、领导处理不好关系而产生的烦恼；人到中年，可能会因上有老下有小，加上忙碌的工作而产生的失眠焦虑。其实，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兵荒马乱，但只要心境平和，坚韧扛下去，那些伤痛、坎坷，风一吹，定会是难忘的记忆和动力。

宋代诗人陆游有两句诗写得极妙：“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山峦重叠，溪流曲弯，好像无路可走，可曲径通幽，沿着一路风景坚持走下去，柳绿花红的美好新一村必将呈现在眼前。

转身回去时，那两只花燕子风筝似乎飞累了，正慢慢滑行；那一对干活的中年夫妇，正坐在大槐树下歇息，见我路过，冲我笑笑，说：“今天天气真好啊。”我笑了，向他们点点头，说：“是啊，今天天气很好，今年地里的收成也肯定错不了。”他们听了，脸上漾出欣慰的笑容。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正午阳光很灿烂，晒出好闻的草木香气，我踩着弯曲小路往回走，内心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