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里的姥爷,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劳动。他的皮肤是黑红色的,肌肉一条一条贴在骨头上,结实得很。村里人都说,姥爷种地是一把好手。后来村子没了,盖起了高楼,姥爷还是能找到种地的地方。公路边的壕沟里、工厂围墙外头……巴掌大的地方,他都要种上粮食。今年他103岁了,耳朵不聋,眼睛不花,腰板也挺得直直的。
我常常想起姥爷割麦子的样子。他站在麦浪里,手里握着镰刀,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金灿灿的麦穗沉甸甸的,风一吹,满地的麦香。我帮不上什么忙,就提着水壶给他送水喝。等麦子割完了,我还会去地里捡落下的麦穗,我们叫“拾麦子”。
姥爷还有一门绝活,锔大缸。他不拿这个挣钱,就是自家用,也方便街坊邻居。谁家缺缸了,到姥爷院子里拎一只就走,招呼都不用打。村子挨着县城,路边沟里常有扔掉的破缸破罐。姥爷用筐背回来,一块一块拼凑,琢磨着怎么把它们复原。锔缸得有“金刚钻”。他先用绳子把破片绑好,再用竹弓上的细皮条拉着钻头来回转,在裂缝两边打出两排小孔。然后拿出铁制的小扒锔,轻轻敲进孔里,抹上水泥,擦干净,缸就补好了。补好的缸能放粮食,能腌咸菜。院子里摆着大大小小的缸,看着就踏实。
我问姥爷,这手艺跟谁学的。他说无师自通,就是喜欢缸,琢磨透了就懂了。我又问为啥喜欢缸,他说缸救过一家人的命。那是大跃进的时候,全村人都要搬家。临走那晚,姥爷把一缸麦子埋在了院子里。后来闹饥荒,家家挨饿,姥爷一家靠着那缸麦子,才没被饿死。等从地里挖缸的时候,不小心把缸弄破了。姥爷把碎片收拢起来,又锔成了一个整缸。从此他更爱惜东西了,也更爱劳动了。
姥爷闲不住,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劳动对他来说,不是负担,是活着的意思。
人太闲了,就容易胡思乱想,生出烦恼。忙起来,日子反而过得踏实。姥爷活了这么大岁数,没吃过什么补品,也没刻意锻炼过。他的长寿秘诀,就是天天在地里忙活,手上不闲着。我常想起姥爷弯着腰在麦田里的样子,想起他锔缸时金刚钻吱吱呀呀的响声……那些声音和画面,一直留在我心里。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姥爷用一辈子告诉我,劳动让人健康,让人踏实,让人活得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