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赛人”般的木匠岁月

高振中

版次:03  2026年05月26日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北头,木匠是广泛需要的工种。与铁匠、鞋匠、缝纫工定点工作不同,木匠要到各处做家具、修门窗、盖房子,干完活就到下一家去,如同“吉普赛人”般流动。

六十年代后期,我母亲和两个姐姐分别下放三地、奶奶因成分高被迫分居,生活困难、前途渺茫,具象了“四分五裂”这个成语。父亲让我辍学拜刘师傅学木匠。刘师傅在日本人占领大通矿时,当过童工、学过木匠,愿意接纳我这个十四岁的孩子。

我第一天上班就碰了个大钉子。一个青年木工看我又瘦又弱,盯着我说:“你这么小的个头,怎么能学木匠呢?回家喝两年稀饭再来吧!”把我吓得无言以对,尴尬地捱到中午回家,家人也是垂头丧气。好在刘师傅和这个木匠打了招呼,我才留下来继续学徒。

我学木匠身高、体力都不够格:推刨子要在脚下垫两块砖,锯木头要站在凳子上。加之刚出校门,什么事也不懂。学木匠不几天,我用铁桶架在火上熬水胶,铁把手也在火上烤,水胶热了溢漫出来,我慌忙去抓把手,“呲啦”一声,四个手指肚被滚烫的铁把手烫起了大水泡,我疼得浑身颤抖。回到家里,奶奶看到大水泡,连忙找明矾放碗里泡水,让我消炎解痛。她的泪水断线似的流下来。那一夜,我和奶奶都没睡:我抱着手疼痛难以入眠,在屋里走来走去;奶奶辗转反侧,不时地看着我唉声叹气,她的心已被烫得千疮百孔,比我更加痛苦和煎熬。我猜想,那是她为两个儿子十五岁就离家到外地学徒,而她的孙子又重蹈覆辙当童工学木匠,感到命运对儿孙的不公。

学徒需要眼里有活。我在师傅们干活时,像手术台旁的器械护士,师傅要什么工具,马上递过去,要什么材料,马上准备好。下班收拾好工具,打扫好卫生。师傅们认为我很有眼色,那个让我回家喝稀饭的木匠对我也有了好感,我融入到木匠群体之中了。

当年不上学、不下放、留城当学徒,是违背政策的,我要“偷偷摸摸”,师傅也受到领导的警告。于是就避开闹市,到距家十多里的洛河镇淮南农机站工地上班。一路坑坑洼洼的沙石路,师傅弓着腰费力地骑着自行车带着我。经过屯头灌溉站有个高坡,我下车助力把车推上去,下坡滑行再蹦到车上。师徒二人,迎着朝阳来,伴着晚霞回,一路风雨兼程,师傅为我这个徒弟可真不容易。

师傅是个胸怀开明的人,他嘱咐我多学各个师傅的专长,我也是专心致志,很是用心。近一年了,师傅认为我的技术可以闯荡了,为我准备了一套木匠工具,算是为徒弟“成人礼”赠送了饭碗。那个年代还有“师徒如父子”的传统,名师与高徒是手艺人的追求,延续着一代代的工匠精神。此后,我每年都携妻带子去看望他。

离开师傅,我进入老北头淮滨街道修建队和田家庵建筑公司。老北头对木瓦匠流传着“临时工临时用,临时不用往家送。”我经历了流动“吉普赛人”般的木匠岁月。

我第一次外派是田家庵电厂。电厂管理木工的是后勤部姓王的转业干部,高个子、大麻子,看我十四五岁年轻活泼,开玩笑对我说:“这个小木匠怪能干,给我当干儿子吧。”我随口回怼他:“工厂不分家,老少弟兄们。”可把他气坏了,告到公司领导那里。领导笑着批评我傻,说不知趁机让他买套衣服。可见那时的我愣头愣脑,智商、情商都发育不良。

在电厂的最大收获,是在厂图书馆维修家具时发现了很多书,有清华大学的《建筑学》《建筑工人识图制图》,还有《家具图集》,这对我是难能可贵的。我借书回家,虽对教材似懂非懂,对精美家具从未见过,但依然有如饥似渴的学习激情。对制图识图,我结合实践慢慢琢磨。对精美的家具造型,连夜用拷贝纸贴在书上描下来。通过囫囵吞枣、照猫画虎的学习,我理解了制图识图、木工制作、家具设计,扩展了知识视野。在朦朦胧胧的年龄,从“知其然”进入到“知其所以然”。

木匠是个体力活,每天上班从早到晚,如同练功一般和坚硬的木头较劲。推刨子必须用全身的力量,两个食指在坚硬的木刨子上按下了两个凹印。一天下来衣服全部汗透,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回到家里,父亲很是心疼后悔,说怎能让小孩干那么重的活。

我是很幸运的“吉普赛人”。第二次派工到淮南木材公司。那是木工行业的大学校,既有木材加工、家具制作,也有纤维板、环保活性炭,还有制作出口肠衣桶的车间,形成了全产业链的完整体系。我才知道我原来是井底之蛙,这里才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地方。我学习比较时髦的家具制作工艺,如贴刨花、刻虎腿、雕如意拉手。晚上在家里的灯光下,学做床头柜、大衣橱等,还制作木匠小工具。母亲赞许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那是我木匠岁月里难能可贵的经历。

第三次“吉普赛人”派工,增长了装饰艺术能力。那是我学徒三年后第一次“独闯天下”,到田家庵前进商店做木匠。那时商场橱窗里布置各种展品,使顾客借一斑而窥全豹,吸引到商场购物。橱窗代表商场的档次和风貌,各家商场争奇斗艳、博取眼球。我和做美工的年轻人很快就成了好伙伴。他构思我制作,取长补短、相互切磋,新颖造型成为橱窗的艺术作品。在一次公司会议上,我的小成就得到印证。号称田家庵手艺最好的钟师傅,洋洋得意地向其他木工吹嘘说,目前最时髦的“羊角腿”家具,就在前进商店橱窗里。而这正是我受电厂图书馆《家具图集》启发设计制作的展示品。我在一旁淡然一笑,原来创新技艺并不那么神秘。

“吉普赛”式的流动派遣,我先后到面粉厂、化肥厂、味精厂等国企。这些工厂的木匠是正式工,大多自己不干活,把活儿分配给“吉普赛”木匠,就优哉游哉地走了。我们挥汗如雨,他们挥扇观景。我体会到,原来木匠也是分成三六九等的。

随着社会稳定和生活需求,我们这些“吉普赛”木匠的周末,都贡献给了需要家具的亲朋好友。每到星期天的清晨,朝霞刚洒在田家庵大街小巷上,四五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像翱翔的雁群,奔入做家具的人家中。从早到晚,就把别人家里杂七杂八的木料,变成了亭亭玉立的柜子、带纱窗的菜橱。

一次为一对医生夫妇制作菜橱,快一点多钟早过了午餐时间,我们已饥肠辘辘,可这对夫妇还监工般欣赏我们的手艺。几个木匠疲惫地放下刨子和斧头,和医生家的两个男孩说起阿凡提的故事。说阿凡提到一个音乐家里做客,音乐家吹拉弹唱不亦乐乎,过了中午也没做午餐,音乐家还兴趣盎然地只顾拉曲,问阿凡提哪个乐曲最好听。阿凡提饿得受不了:“现在用锅铲子铲锅的声音最好听。”我们的故事和欢笑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这对夫妇忙不迭地端上饭菜,大家的欢声笑语有了更诙谐的味道。

作为随时被派遣的木匠,在别人眼里就是四处奔波的临时工。二十岁的我,也想结束“吉普赛人”般的流离,到工厂工作。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做家具,就与调动工作有关。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我在飘着雪花的外面赶制床头柜。天寒地冻,我怕熬制的骨胶黏合不好,又看雪花飞舞、天色已晚,不免手忙脚乱起来,不小心将手划了个口子,血马上涌了出来。我哪里顾得上鲜血直流,一边抓紧木头构件,一边用斧头将榫卯敲打在一起。每敲打一下,震动伤口就涌出血来,雪地上斑斑血迹如红梅般耀眼。我的血也在床头柜上留下了点点的红花。

少年吃苦劳累,“吉普赛人”般的奔波,有时也是一场难得的礼遇。趟过这些沟沟坎坎,再回首就是苦难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