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春,惊蛰的闷雷还没滚过云头,家里的老母鸡就想抱窝。奶奶说:“惊蛰未过地气寒,小鸡早抱要冻僵。晚些抱才好。”于是,她就给母鸡洗了个冷水澡,让它降降温,再用绳子吊起它的一条腿,不许它去趴窝。但绳子一松,它依然去趴,要做母亲的母鸡,浑身都像着了火,滚烫滚烫的。
奶奶只好把家里的鸡蛋都拿了出来,放在铺了软布的竹匾里,然后出门去换鸡蛋——我家没有公鸡,自家鸡蛋不能孵小鸡。奶奶每到一家,先问那家有没有公鸡,有公鸡的话可不可以换几个新鲜的受精蛋。有的家有,有的家没有,好在一个村子转下来,二三十个鸡蛋总能换得到。
鸡蛋换好后,奶奶用篾筐和稻草做了一个很讲究的鸡窝,把挑选过的二十一个鸡蛋放了进去。母鸡一看见蛋就趴了上去,用嘴巴勾着鸡蛋往身边搂,一个个鸡蛋全都被它搂在了身下。
母鸡孵蛋需要二十一天,从此这个“准妈妈”可有活干了,它日日夜夜趴在鸡窝里。奶奶说:“母鸡翻蛋如纺纱,一夜转够十八匝。”它可不是简单地趴窝,它还得不时地翻蛋,好使每一个鸡蛋都能均匀受热。奶奶的话我将信将疑,就自己偷偷地观察,发现母鸡果然如奶奶说的那样,孵一段时间,就用嘴巴将蛋翻一翻,然后再孵,再翻。它独自忙活,废寝忘食,不知疲倦。偶尔从鸡窝里出来,也只是在窝边吃点东西喝点水,稍微活动一下身子,又赶紧回到窝里继续孵蛋。
十天过去了,奶奶开始检查母鸡的孵蛋成果。她拿了一个手电筒放在鸡窝旁,又端来半盆水,然后将鸡蛋一个一个从母鸡肚下掏出来,对着手电筒的灯光照。灯光照射下的鸡蛋里会隐隐现出小鸡的雏形,没显现的未必就孵不出小鸡。奶奶把几个不确定的蛋放在水盆里漂浮,静静观察。这时候能发现,水里有的蛋会“踩水”(轻轻晃动),有的蛋不会“踩水”;会“踩水”的蛋里有小鸡,不会“踩水”的就是寡蛋无疑了,中午便煮给我们吃了。
被筛选检查过的蛋又回到母鸡身下,母鸡更加尽心尽责,它把每一个蛋都看成宝贝,不让任何一个受冻。奶奶也天天去查看,留意蛋的变化、母鸡的状态,督促它吃食喝水,怕它累坏了。自从孵蛋以来,母鸡肉眼可见地瘦了下来。
到了最后一两天,鸡蛋里传出小鸡啄壳的声音,“笃、笃、笃……”小鸡们用它们的小尖嘴敲击蛋壳,一下一下地敲,一下一下地啄,给自己啄一个出生通道。“笃、笃、笃”,蛋壳破了一个洞,露出一个小尖嘴;“碴、碴、碴……”继续啄,洞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再努力,一双小嫩翅膀也挤出来了,最后使一股劲,小爪爪一蹬一蹬,蛋壳被踩碎,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子便全部钻了出来。
最先出壳的小鸡是最强壮的。大多数小鸡都能顺利出壳,但也会有一两只困在壳里无力挣脱。我想去剥开它们,奶奶不让,她说剥出来的小鸡不旺相,须得它们自己出来才行。奶奶打来一盆温水,把那两只蛋放在水里浸一浸、润一润,说是给它们松松蛋壳。过了一天,被松过蛋壳的一只小鸡终于出来了,但另外一只还是出不来,蛋壳上小小的孔是它竭尽全力的结果,小孔里露出来的小嘴巴在微弱地“唧唧”叫。奶奶到底忍不住了,亲自动手,把它从蛋壳里解救了出来,这是一只顶弱的小鸡。
刚出生的小鸡软软糯糯,小脚丫朝内勾着,无法站立,身上的绒毛也湿哒哒的。不久毛干了,绒绒地支棱着,就像一团团娇黄的绒线球;它们的小脚也慢慢舒展,有了力气,一个个摇摇晃晃地撑起绒球般的小身体,半天就学会了走路。母鸡“咯、咯、咯”地呼唤它们,好像在说:“妈妈在这呢!妈妈在这呢!快到妈妈身下来,不要冻着!”鸡宝宝偎在鸡妈妈的身下叽叽喳喳,好像在叫:“妈妈,妈妈,我在呢!我在呢!”
“小鸡能活不能活,全靠母鸡细心磨。”看着如此负责的鸡妈妈,奶奶完全放下心来了。
第二天,奶奶开始给小鸡投食了。投食之前,先给它们喂了一点温水,然后将一点芝麻撒给它们,之后再喂擀碎的细米。鸡妈妈一粒粒啄食,给孩子们做示范。鸡宝宝们好聪明,它们一学就会,小脑袋一点一点,也一个个啄食起来。
天气晴暖的日子,母鸡骄傲地把它的孩子带出来散步了。它们在院子里晒太阳、绕着柴垛遛弯、在草地上磨小尖嘴、不厌其烦地在地上刨来刨去。母鸡一刻不停地守着孩子:下雨时,它会支棱着翅膀,把鸡宝宝护在身下,任雨水浇在自己身上;遇到危险,它会冲到孩子前面,脖子和翅膀上的羽毛根根乍起,对着敌人显出凶狠的气势,必要时会猛地跳起,给对方狠狠地一啄。自知理亏的小黑狗被啄了脑门,没敢吱声,夹着尾巴、惶惶地溜走了。
那只顶弱的小鸡也渐渐强壮起来。我们每天在墙角抓蜘蛛喂它,用剪刀清理它爪尖上裹着的已经凝固的泥球,免得泥球越裹越大,影响它走路。
小鸡们渐渐长大,溜达的圈子也越来越广,各家小鸡混在一起很容易混淆,于是便都给小鸡做了记号。有的人家染了洋红,有的人家染了洋绿,有的人家染了洋黄。奶奶别出心裁,把洋黄和洋绿掺在一起,给我们家的小鸡染出了鹅黄嫩绿的颜色。
岁月缓缓,小鸡一日日长大,母鸡的爱,奶奶的温柔,连同这细碎欢喜,都悄悄藏进了岁岁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