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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老放鸟

陈 琦

版次:03  2026年05月25日

十几年前,矿工金仲亮退休。性子平和的他,日子过得比矿上井架的天轮还顺溜。只是过罢年,一桩心事总搁在心头:养了近十年的五只鸟儿,该留还是该放?

金老在矿上干了大半辈子,不烟不酒,嗓子亮堂,底气十足。年轻时采掘开一线都干过,每每升井回家,走到房道口总要吼上几嗓子。他常说,嚎一嚎,浑身舒坦。家里金婶听见歌声,便招呼闺女端菜盛饭,笑着念叨:“咱家歌唱家回来了。”

他这随口一嚎,还真嚎出过名堂。那年中国煤矿文工团来矿区慰问,互动环节他胆大,小跑上台,和歌手黄鹤祥合唱了一曲《九妹》,唱得有模有样,下台前还大方和观众致意,一点不怯场。

退休后,金老迷上养鸟。一只百灵、一只画眉、一只红靛颏、一只白头鹎、一只绣眼,个个身形精巧、羽色鲜亮,善鸣爱叫,鸣声婉转悦耳。尤其是那只红靛颏,能模仿蟋蟀、金铃子、油葫芦的叫声,几可乱真。

每日上午九点,他揣上水杯,挑着鸟笼往槐树林遛鸟。

林子那头,是一座旧日的矸石山,长长的斜坡到顶,三面陡坡落下。当年矿上生产时,卷扬机牵着运矸石的“歪歪车”轰隆隆爬到最高处,车斗一倾,呼啦啦,煤矸石顺着陡坡滚落,山下手持抓钩和口袋的拾炭人便一拥而上。这幅画面,深深刻在老矿工的记忆里。如今老区煤炭枯竭,矿井关停,经过数年生态修复,光秃秃的矸石山早已覆满绿植,四季青葱。

五只鸟笼错落挂在槐树枝头,百灵清脆、画眉婉转、绣眼激越,伴着金老中气十足的哼唱,小小树林成了一处天然音乐厅。

老伙计张老羡慕不已:“老哥,你这日子,神仙都比不上!”金老笑着应着,心底却总空落落的。

笼中鸟儿扑棱着翅膀,上蹿下跳,一次次想要冲破束缚,困在逼仄的方寸之间。旁人听来,鸟鸣灵动悦耳,可养鸟多年的金老,看得懂鸟儿的焦躁与不甘。

这些年,老矿区早已旧貌换新颜。矸石山四周荒坡栽满杏、梨、桃、枇杷,疏密有致。春日一到,粉白嫣红的花瓣簌簌飘落,蜜蜂蝴蝶翩跹其间。曾经的采煤沉陷区,改造修复成一片湖泊,连通淮河。深水区域铺着连片光伏板,浅水区开发了游船、嬉水项目。湖水澄澈,波光粼粼,漫步岸边,只觉心旷神怡。

金老住的小区,是棚户区改造后的新建的楼房。房前屋后遍植香樟、玉兰、桂树与月季蔷薇,整日都能听见林间清脆鸟鸣。

不远处桃枝上,野鸟自在啼鸣,此起彼伏。金老坐在马扎上静静聆听,不觉眼角微微湿润。

半个月前,他去社区办事,听说矿区要升级生态修复,后山与湖泊湿地将建成鸟类自然保护区,今后留鸟常驻、候鸟栖居,社区还要组建老年生态宣传队。金老当时没吱声,一路走一路想,他渐渐豁然:如今山清水秀,处处鸟语花香,鸟儿本就该翱翔于天地山林,何必困于笼中,折了天性?

回到家,他在沙发上静坐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五只鸟笼一字排开在阳台,他缓缓打开第一只笼门。养了三年的百灵先是一愣,随即振翅飞出,在阳台盘旋一圈,朝着后山桃林飞去。画眉紧随其后,唱着婉转的歌掠过窗台,栖在桂花树间,似在轻声道别。

一只又一只,直到最后一只白头鹎。它在金老头顶盘旋三圈,而后振翅冲向蓝天,渐渐融进流云深处。五只鸟儿,尽数回归自由天地。

老伴端着刚蒸好的馒头出来,见空了的鸟笼,诧异却不意外,笑着嗔怪:“你这怪老头,养了十年的宝贝,说放就放了?”

金老心中虽有不舍,脸上只剩释然。他搓了搓手,轻声自语:“万水千山总是情,鸟儿的情,本就在山水林草间。如今不用笼养投喂,照样能听见它们的歌声,反倒更好听百倍呢!”

没过几天,金老拿着社区报名表,去报名老年艺术团。现场他亮开嗓子,一曲《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字正腔圆、尾音悠长。团长一拍大腿:“金老,你这嗓子,绝对是艺术团的台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