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香漫过五月的檐角

安伟光

版次:03  2026年05月21日

起了风。

是那种轻轻的、酥酥的风,从南边来的,带着些微湿润的暖意。它不声不响地漫过屋脊,绕过电线,然后悄悄地,把什么味道送到了窗前。

我放下书,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槐花。

这味道太熟悉了,清淡,绵长,又带着一点甜。它不像玫瑰那样热烈,也不像茉莉那样分明,倒像是记忆本身的滋味:模模糊糊的,却又挥之不去。我推开窗,巷子里的槐香便一股脑儿涌进来,满满地充塞了整间屋子。

五月了,日子过得这样快。前几天还觉得春寒料峭,转眼间,浅夏就到了。

这条巷子是老的。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润;两边的瓦房挨挨挤挤,檐角翘起,像老人张望的眉眼。巷口那棵槐树,也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每到这个时节,满树的白花便开了,一串串垂下来,沉甸甸的,却又不觉得重。

风又来了。这回是接连不断的,一阵接着一阵。槐花便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薄雪。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的,踩上去软软的,有些可惜,却又觉得美。隔壁的王奶奶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了看树,笑着说:“今年花开得好,香得人都醉了。”她的声音不大,在风里飘着,和花香混在一起,竟分不清哪是声音,哪是味道了。

想起南宋词人姜夔的句子:“东风夜放花千树。”虽是写元宵的灯火,用在这里倒也贴切。只是这槐花不是“放”出来的,倒像是风一点一点“酿”出来的,酝酿了一整个春天,到了五月,才舍得拿出来。

巷子深处,有几家的窗台上摆着花盆。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热热闹闹;蔷薇爬满了半面墙,密密匝匝的,像一挂花帘。风过处,各种香气便交织在一起——槐花的清、月季的甜、蔷薇的幽——分不清你我,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浸透了,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是香的。

我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

阳光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金箔。偶尔有一两朵槐花落在膝上,小小的,白白的,像停歇的蝴蝶。我不去拂它,由它落着。这样的时光是经不起惊动的,一动,就散了。

这让我想起朱自清先生笔下的《匆匆》:“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可这样的五月,这样的槐香,这样的午后,过去了,怕是要再等一年的。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谁知道明年的此时,自己又在哪里,心境又是怎样呢?

巷口传来卖豆腐花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回荡。声音也是旧时的味道,不急不躁,和这浅夏的光景很相称。王奶奶买了三碗,给我端了一碗来。豆腐花是热的,浇了红糖水,嫩嫩的,滑滑的,吃下去,甜到心里。

“今年的槐花开得久。”她说。

“是呢,都半个多月了。”我说。

“再过几天就要谢了,趁着好天气,多闻闻。”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知道它要走的,便格外珍惜。就像这五月的风,这满巷的槐香,这温温软软的浅夏时光。

太阳渐渐西斜了,光变成了橘黄色,柔柔地铺在石板上。槐花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摇摇晃晃。风又起了,这回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响。更多的花落下来,落在屋檐上,落在窗台上,落在我的肩上。

我站起身,抖落一身的花瓣,走进屋里。

槐香却不肯走,跟着进来了,在屋子里慢悠悠地转。我知道,今夜怕是要枕着这香气入梦了。

浅夏的五月,因为这一树槐花,便温柔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