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汉前期的江淮大地上,曾活跃着一个著名的学术文化群体——“淮南学派”。这一学派以被南宋学者高似孙赞誉为“天下奇才”的淮南王刘安为领袖,以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千贤俊士人为基本构成。他们热衷于读书论道,勤于著述,尤其撰著出“西汉道家言之渊府”“汉人著述第一流”的《淮南子》,彪炳史册。淮南王刘安与淮南学派能够完成这部“牢笼天地,博极古今”的百科全书式著作,并非偶然,这与他们具有极为广博的读书视野、十分丰富的读书经验与精当独到的读书方法密不可分,充分反映出刘安等人群体化的“读书之道”,堪称一部颇具汉代道家精神风采的“读书宝典”。
淮南王刘安与淮南学派的“读书之道”,可概括为十个方面,即“读书十要”:
一是读书要惜时。《泰族》云:“以弋猎博奕之日诵《诗》读《书》,闻识必博矣。”《淮南子》认为读书是一种求知益智的精神活动,如要学有所得,广博见识,就必须珍惜时间,减少嬉戏娱乐。《原道》强调:“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并以“大禹”作为“惜时”的典范,“禹之趋时也,履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泰族》指出:“不学之与学也,犹喑、聋之比于人也”,抓紧时间读书是涵育自身文化修养、提升自我精神境界的根本途径。《修务》引用《诗经》所言:“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肯定人们通过“惜时”读书而实现“君子修美”的可贵。
二是读书要用心。《原道》云:“夫内不开于中而强学问者,不入于耳而不著于心,此何以异于聋者之歌也。”读书必须专心致志,入乎其中,避免“聋者之歌、无所自听”。《原道》指出:“夫心者,五藏之主也”,强调“是故不得于心,而有经天下之气,是犹无耳而欲调钟鼓,无目而欲喜文章也。亦必不胜其任矣”,告诫人们读书过程中要注意“养心”善用,把握和发挥好“心”的生理功能及作用,让自身始终能够保持良好的读书心态,切实提高读书效率。《精神》亦云:“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宝也”,“心志专于内,通达耦于一”,同样将能否“专心”“养心”视为读书活动理应高度重视的主观条件。
三是读书要能静。《淮南子》是刘安等人“论道”“悟道”“修道”的理论产物,故此在知识学习与精神修养上极为强调“守静”之说。《精神》云:“静漠者,神明之宅也”,《齐俗》云:“凡将举事,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说林》亦云:“水静则平,平则清,清则见物之形,弗能匿也。”读书需要人们能够创造出安静适宜的主观与客观条件,只有确保身心皆“静”,才能促进读书活动的顺利展开,让自己更好地进入读书状态,从而深有所获。在《淮南子》看来,读书既是知识学习,也是精神修养。
四是读书要能抓关键。《主术》云:“圣人之智固已多矣,其所守者有约,故举而必荣”,“得要以应众,执约以治广。”作为汉代黄老之学的重要代表,《淮南子》强调“执要”的重要性,认为能否“所守者有约”“执约以治广”是反映读书主体是否能真正“吃透”所读书籍的理论实质、充分把握其思想精要的根本标志。《齐俗》更是从“通道略物”的高度出发,用“御车转轴”的形象比喻来阐发读书“执要”的关键性,认为:“通于道者如车轴,不运于己,而与毂致千里,转无穷之原也。不通于道者若迷惑,告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一曲而辟,然忽不得,复迷惑也。”
五是读书要积累。《缪称》云:“积薄为厚,积卑为高,故君子日孳孳以成辉,小人日怏怏以至辱。”《淮南子》认为“君子之学”是日积月累之功,贵在读书学习、修身养性的日常性、长期性与渐进性,而非投机取巧的短期行为,也因此君子最终能够成为读书活动的真正受益者,能够业有所精,学有所成,取得“日孳孳以成辉”的良好结果。《说山》则云:“玉待礛诸而成器”,用“治玉”磨砺之功,来比喻说明读书注重积累的积极意义。
六是读书要求实。《淮南子》论读书,力倡道家重“求实”、去“虚浮”的理念精神,对读书意在炫耀、哗众取宠的行为表达出严厉的抨击之意。《俶真》云:“博学以疑圣,华诬以胁众;缘饰诗书,以买名誉于天下”,认为这种虚荣轻浮的读书实践不值得推崇,因为它根本上背离了读书贵在自我修身完善的目的,与读书活动原初应具有的精神实质南辕北辙,故此非但无益人心,反而有害。《主术》还以西周“文王”为例,赞扬善“问”求“实”的读书精神,指出:“文王智而好问,故圣”,认为这种虚心善学、务实有得的读书实践,才值得肯定与褒扬。
七是读书要会通。《修务》云:“诵《诗》《书》者期于通道略物”,《俶真》指出:“谕于一曲而不通于万方之际”,《泰族》针对《诗》《书》《易》《礼》《乐》《春秋》等“六艺”典籍的学习应用提出“圣人兼用而财制之”的观点。在《淮南子》看来,读书活动实际上体现出人们对所读书籍的理解深度与掌握程度,这从后者能否有效融会贯通书中内容并灵活运用中充分反映出来。《泰族》还进一步形象指出:“水火金木土穀,异物而皆任;规矩权衡准绳,异形而皆施;丹青胶漆,不同而皆用,各有所适,物各有宜”,强调读书贵在能够广取博览,优势互补,让所读各种书籍的不同价值都能在“各有所适,物各有宜”中得到积极的呈现。
八是读书要善用。《淮南子》认为读书的最终目的在于实践,因此读书必须要善用。《说山》云:“所以贵镆邪者,以其应物而断割也”,《齐俗》亦云:“各用之于其所适,施之于其所宜。”在《淮南子》看来,读书的实效性理应着重突显出来,人们竭心尽力于读书活动,其根本目的还是在于增强自身的学识能力,以解决治国处世中的实际问题,能够更好地“应物”“得宜”。《齐俗》云:“应时耦变,见形而施宜。”《淮南子》以黄老“经世”精神来论“政”论“学”,这让其所言“应时耦变”对于读书活动而言,体现出深厚的“经世致用”意蕴。
九是读书要自得。《淮南子》对待读书活动,虽“求实”,但并没有走向极端工具性、功利化的实践歧向,而是重视读书活动对于人们自我精神愉悦感、充实感的有益影响。《原道》云:“乐者,人得其得者也”,又云:“乐亡乎富贵,而在于德和。”《淮南子》认为读书活动究其实质而言,是人们提升自我精神修养、“修道”“自得”的实践行为,因此读书理应带给后者内在的精神愉悦,使之能够“自得”“自乐”于其间。《齐俗》云:“身者道之所托,身得则道得矣”,体现了道家独有的“修道”“治身”意蕴。
十是读书要有境界。《俶真》提出“圣人之学”“达人之学”与“俗世之学”的区分,实则就在于阐明《淮南子》对读书境界的独到见识。在《淮南子》看来,无论是“欲以通性于辽廓,而觉于寂漠也”的“达人之学”,还是“欲以返性于初,而游心于虚也”的“圣人之学”,其精神境界都要远超出于“擢德性内愁五藏,外劳耳目……暴行越智于天下,以招号名声于世”的“俗世之学”,因为后者的读书功利性过强,完全将读书活动看作是博取虚名浮誉的“敲门砖”“登天梯”,这种高度工具性的态度让读书主体失去了真正提升自我精神修养水平的可能性,也让其彻底失去了读书本为“修道”“自得”的精神乐趣和意义。
以上便是《淮南子》“读书之道”的精要所在。以刘安为领袖的淮南学派,能够成为汉代道家卓越的历史代表,绝非偶然。正是由于在读书实践上有着广博精深的文化蕴涵,表现出独具一格的读书视野、思维、方法与精神,《淮南子》才可被誉为汉代道家不可多得的“读书宝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