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潭
从茅仙洞顺流而下约10.6千米(凤台一桥南,凤台造船厂旧址),在淮河右岸山崖下有一个黑龙潭。山崖名紫金山,属八公山余脉,崖临淮水。县志记载,从石崖向下约十几米处是黑龙洞,能同时容纳约百人。洞前形成深潭,即为黑龙潭。淮水涨落时,水流撞击石壁和山洞,产生“咣咚”回响,被民间传为龙啸之声。风平浪静之夜,明月倒映在石壁旁的河面上,似一颗硕大瑰丽的骊龙珠。
北宋政治家、文学家欧阳修曾两次路过黑龙潭。第一次是他被贬知滁州,接家眷从颍河入淮河,经过此地。第二次是他由扬州赴颍州任知州,经运河溯淮而上,船至此处,触景生情写下“今夜东风吹客梦,清淮明月照孤舟”。欧阳修官居高位时,举荐了一大批才俊,如文坛巨匠苏轼、旷世大儒张载、程颢、政治家包拯、司马光等人。北宋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赴杭州任职,也途经黑龙潭,他吟道:“山鸦噪处古灵湫,乱沫浮延绕客舟。”二人都采用了“舟”的意象。舟,漂泊不定,离群索居,却永远向着目标行进,这应当贴切了他们的处境和内心感受吧。
1960年蚌埠闸建成蓄水,黑龙洞与潭被掩藏在淮水中,难得一见。但它们作为由自然奇观、民间传说与文人创作共同塑造的文化地标,地位并不会因此消失。
西淝河改道
黑龙潭是本文重点叙事的淮河16千米河段的最北端。由此折返,溯游向上约6.3千米,便抵达淮河左岸西淝河如今的入淮口。历史上,西淝河原在东淝河对岸注入淮河,两河隔水相望,共同位于硖山口上游。西淝河古称夏肥水,夏者,大也,指夏季水量丰沛。它上承河南省鹿邑县清水河。《汉书·地理志》记载它的长度为“六百二十里”。每逢雨季,两淝并流,水量叠加,导致水势在硖山口壅塞难泄,寿州城常受水患。
明万历三年至四年(1575-1576年),凤阳府寿州(今寿县)知州郑粬勘察水情,督吏目开凿“硖石新河”分洪道,把西淝河的入淮口从硖山口的上游改到下游,以缓解硖山口的湍流,既减轻了寿州城的防洪压力,又利于航行。后任知州庄桐又对西淝河加以疏浚。清嘉庆时,凤台知县李兆洛亦屡有修治。至民国二十年(1931年)江淮大水后,皖淮工赈第十二局在局长汪胡桢主持下,于西淝河东岸系统修筑堤防,开启了现代科学治淮的先声。1951年,新中国又对其进行了全流域治理,治理后全长约151千米。
从明代开凿新河,到清代疏浚,至民国修筑堤防,直至当代统筹治理,治水始终是贯穿这片热土的时代命题。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基础上接力而行,续写着人与水共生的漫长历程。
淮河第一峡:硖山口
从西淝河入淮口溯流而上1.6千米,便是“淮河第一峡”硖山口。“峡”是两山夹水的地方,呈现出八公山余脉夹峙淮河的壮阔意象。“硖”是凤台县的地质实体“硖石山”。东、西硖石夹峙淮河要口,形成石山锁长淮的险关,束水成湍。
自南宋绍兴十一年(1141年)宋金签订《绍兴和议》,至金朝1234年灭亡,宋与金划淮河中流为界,南北各有一寿州。南宋的寿州治所在寿春(今寿县),金的寿州治所在下蔡(今凤台县)。宋金边界上的南北寿州呈双子城格局,是边界对峙型双子城的经典案例,这里是边境最前沿的军事堡垒和贸易关卡。金朝灭亡后,这里又成为南宋抗击元军的军事要塞。硖石山上至今还有南宋的摩崖石刻,抗元将领夏松于此题文《筑城记》。
1991年,淮河爆发流域性特大洪水。硖山口上游的水位高于下游三尺浪头,船行到此处几乎是跌入下游,惊心动魄。1992年,有关部门经过论证,决定削峰硖石山,拓宽水道。方案听取了文化部门的意见,对南宋摩崖石刻所在的石山和清光绪年间凤台知县颜海飏主持修建的慰农亭予以保留。慰农亭旁一棵400年树龄的皂荚树也因此而继续存活,惯看淮水安澜,硖石拱秀。
在硖山口的文字里,最温暖的词语是“保留”。在以效率和工程思维主导的现代治理中,保留的不仅是南宋摩崖石刻和慰农亭,还是战争与坚守的记忆、庇护生命的意识以及治理为民的初心。
年 灯
从硖山口继续溯游而上,站在茅仙洞的三峰山上翘首南望,视线落在焦岗湖上。
1972年夏天,焦岗湖军垦农场人员参加淮河抗洪抢险。在午休间隙,一名上海女知青学习游泳,不慎游入深水区。另一名上海女知青黄观顺前去解救,却被卷入深沟,不幸罹难,年仅20岁。黄观顺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她的故事被《人民日报》报道,成为那个时代“学雷锋”精神的典范。她的墓地至今仍在焦岗湖南岸。当所有的宣传标语褪色后,只剩下一座水泥坟墓,还有她扎着大辫子的上身雕像。夜凉如水,周遭寂寥。
春天的傍晚,打碗花几朵,用水红色点缀在黄观顺的墓地周围。从湖上吹来的风,替人们说出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希望记忆成为她墓前不灭的香火。
年前的夜晚,雪花飘在焦岗湖上。旷野静穆,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那是年灯。淮河流域的习俗,过年前,在亲人的墓地上点亮一盏灯,照亮亲人回家团圆的路。漫天风雪中,黄观顺带着淮河岸边的泥土气息也会回家。她的梦中一定有淮河的水声与八公山的轮廓。
习俗是一套无声而强大的社会操作系统,它让人的存在不是孤立的碎片,而是从过去到永恒、从个人到宇宙的温暖归途。
结 语
淮河不仅是地理的分界线,更是中国历史的中轴与熔炉。在南北过渡、东西贯通的独特区位中,由战争、治水、农耕与文化交流共同熔铸为中华文明核心支系。
《历史在等待水声的回响》所完成的,是一次对淮南水文化基因的深度测序,以“治水”为不变的核心,以“共生”为终极的智慧。在淮南段105千米河床与三千年时光中,尤其是从寿县东淝河入淮口起至凤台县淮河一桥南侧的黑龙潭止的约16千米距离里,蕴藏着一幅动态的、充满生命力的不灭纪年。淮南的篇章是安徽水文化巨著中最为跌宕、厚重的一节。它告诉人们,水文化建设,其最高境界并非单纯的保护与展示,而是启动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历史的水声从未停歇,它正在规划勾勒的河道里,等待一场更为壮阔、更为深沉的回响。淮南,已准备好发出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