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寂静处绽放

郑凌红

版次:03  2026年05月18日

无尽之夏翩然而至,恰似高烛照红妆。

季节胸襟广阔,迎来新花怒放。偶然遇见一树白绣球。树,两米多高。身,披绿白色。花形硕大,花序如球,初见有花团锦簇之饱满,更自然联想起“抛绣球”之种种。

《西游记》中,唐僧之父陈光蕊在新科中状元后,骑马游街,恰逢丞相殷开山之女殷温娇抛绣球招亲。绣球砸中陈光蕊,于是被迎入相府成婚。而后记游中,唐僧师徒四人路过天竺国,天竺公主也抛绣球招亲,唐僧被绣球砸中,因属僧人而憾未成婚。元杂剧《破窑记》中,大富豪刘仲实为女儿月娥抛绣球招亲。同样地,元杂剧《金钱记》里,新科状元韩翃被长安府尹家小姐以绣球打中而成婚……

由此可见,“绣球”是媒介,串联情与爱。而在文人笔墨之下,乃一片诗心。历代诗词中,绣球花常被描绘成“蝶”“雪”“玉”等意象,展其灵动,彰其唯美。

白居易作《紫阳花》:“何年植向仙坛上,早晚移栽到梵家。虽在人间人不识,与君名作紫阳花。”杨巽斋《玉绣毬》中描述道:“纷纷红紫斗芳菲,争似团酥越样奇。料想花神闲戏击,误随风起坠繁枝。”张昱在《绣球花次兀颜廉使韵》中描述道:“绣球春晚欲生寒,满树玲珑雪未干。落遍杨花浑不觉,飞来蝴蝶忽成团。钗头懒戴应嫌重,手里闲抛却好看。天女夜凉乘月到,羽车偷驻碧阑干。”

绣球花,别名紫阳花、草绣球、粉团、八仙花,常有蓝、紫、红、白、绿诸色。无尽夏,是其中一品种。

光听这个名字,就心动。犹记多年前的初夏,路过南京。听人说,中山植物园北园绣球坡爱慕者众,众芳云集,行走其间,仿佛进入“莫奈花园”,一时怦然欲往,无奈俗务缠身,只能擦肩。

很多时候,错过成为我们生活中的常态。一朵花如此,一个人亦如此。你来了,我不在。我在场,你又离开了。我们就此擦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找寻,肩负着自己的行囊,按着自己的节奏马不停蹄前行。但人世间的坚守与独自芬芳,总值得期待,总值得奔赴,因为总有些说不出的幸福如绣球花般次第上演,自带惊艳。

这是我眼中的“无尽夏”。

也许无关一朵花,无关时节,更像自我对待夏天的态度。世上所有的美景,皆生发于内心。你想呀,夏天的花并不多,很多花儿都在春末匆匆辞别,不带走一片云彩,但绣球花却能默默盛放,总感觉如隐世高人,自带气度,定有其因。

观花如观我。比初次相逢更重要的是,不断地以新的姿态于同一个人相逢。

读过一篇童话:一只小青蛙看见远处的洼地闪闪发光,于是历经千难万险到达彼岸,却发现那只是霞光为水沟披上的外衣。这样的远望,近乎于遥远的星星,不如尘世的幸福来得安稳。

我想,每一个人,都应该在季节的流转中思考自我对待生活、对待万物的态度。如一朵花,大可不必争奇斗艳,做自己就好了。因为,很多时候,地域、气候、风、雨、雷、电,还有“护花使者”的付出,都深深浅浅地决定了一朵花绽放的姿态和芳香传送的“疆域”。清冷气质也好,遗世独立也罢,磅礴大气,娇艳欲滴,娉婷婀娜,凡此种种,不是人人可求。素净,简约,纯粹,明丽,或许才是另一种“耐看”,另一种“过目不忘”。

年少时,总觉得好的生活就在不远处。于是,热切地盼着夏天,盼着长大。那时候,夏天好长,时间经用。太阳下山特别晚,游不完的快乐在水里,说不出来的诗意在天边,藏在绯红云霞里,躲在松间明月处。可是,一转眼,猛然长大,在生活的旷野下低着头,流着汗,忘了怎么样去丰盈自我的内心。好比是看着周边繁花如锦,羞涩地打着蔫,忘了自己该如何绽放。

这些年,好像话越来越少了。因为,懂你的人,你无需多言。不懂你的人,也无需开口。平凡也好,闪耀也罢,我们也心生欢喜,勇敢做自己。因为,这欢喜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扪心自问,我在夏天,尽管也会觉得不安,但这种不安更接近于和自己较劲,和时光较劲。毕竟,时光里藏着好多谜团,你越在乎它,越容易挖到宝藏。生活往往给了我们一种表象,等同幻象。追光者会拨开云雾,劈开荆棘,告诉你它的真相:不是夏天太闷太热太无聊,不是生活太苦太累太平常,而是你我未曾活成一朵花。

如同一朵绣球花,尽管只和周边的环境较劲,但依然能突破小,克服短,享受孤寂,敢于开得浩浩荡荡、敞敞亮亮、横无际涯,朝朝暮暮保持大大咧咧之本性,久而久之,成了景观,异于景色,内外呼应,蓦然惊喜,无需被神化,只期待被看见。

日子过得悄无声息,绣球花终属记忆碎片。可是,它在寂静处绽放的姿态,无疑是我眼中“无尽夏”的最佳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