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母亲的眉笔

王晓伟

版次:03  2026年05月14日

周末回老家陪孩子画画时,他手中的涂色笔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些涂画的线条不匀不说,还像吃过的大口酥似的,一用力就往下掉碎屑。起初我以为是买到了劣质品,定睛一看,连忙拦住了他。

拿在手里,那涂色铅笔表面发涩,显然是有些年月了,手感也比普通铅笔粗上一圈。若没猜错的话,难道是……我不敢断定,立即起身往厨房走去。果然,经母亲确认,这就是她的眉笔。母亲说,前几日和孙子玩时送给他的,拿来当颜料笔挺好,比那些铅笔还好用,还能在手上、胳膊上画画呢。

看着手中已磨损大半的眉笔,又见母亲含笑说话的样子,我的心忽然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不知从何时起,母亲就不再使用这眉笔了,那曾是她视若珍宝的东西。记得小时候,母亲是个爱美的人,每天清早都会坐在梳妆台前,拿起眉笔在双眉上轻轻描画。她左手撩起额前的青丝,偏着头,右手一遍遍描着,长长的眉毛被画得像柳叶一样细长好看。

那时我还没起床,从被窝里探出头,对母亲手里的眉笔特别感兴趣。心里纳闷:那么小一支笔,竟能在眉毛上涂色,完全不像我在学堂用的铅笔,只能在纸上画画。直到母亲发现我醒了,转过身放下眉笔,过来给我一件件穿衣服。我就盯着她的眉毛看,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上,灵动的眉毛随着渐起的笑容弯成了月牙。

“拿起眉笔研究一番”的念头,像心里钻进了小虫。尽管母亲说过不能动,可心痒难耐,小手还是没管住。一开始只在手心画一道,那又黑又亮的线条,仿佛打开了好奇之门。后来就在眉毛上、胳膊上画满了图画。母亲发现后,拿起眉笔责备了我好一阵,说那是父亲买给她的。那些年,父亲为了生计常年在外,那支眉笔像是描在母亲眉间的思念。见我这样糟蹋,她连连叹气,用手一遍遍捏着已经磨损的笔尖。

都怪我贪玩,让母亲伤心。从那以后,我再没碰过她的眉笔。那支笔也被母亲收进了带锁的柜子里,只有梳妆时才拿出来。后来我大些,到镇上读书,母亲早起的时间都用来为我张罗,生火做饭、洗衣收拾等,几乎没了梳妆的工夫。那些日子里,她只是清水洗脸,头发也随便梳几下,描眉打扮更是顾不上了。那支眉笔就一直躺在柜子里,只有逢年过节,或是父亲回来时,她才会取出,在眉上用心画几笔。

再后来,我上大学,平时只在电话里和母亲说话。她总是嘘寒问暖,关心我的学习和生活。我似乎忘了眉笔这回事,至于母亲的容颜,也再不见精心打扮,只有日益加深的沧桑。如今,她眉下是松弛的眼皮,额前垂下缕缕银发。好在这几年我结婚生子,有孙子陪伴,母亲常常笑得很开心,竟也大方起来,舍得让孩子拿那支眉笔玩耍了。

母亲的应允,让我心里酸酸的。这些年,我和妻子在城市打拼,就像当年的父亲一样,只得把孩子托付给乡下的母亲。如今,年迈的她把爱都倾注给了孙子,就像那支发涩的眉笔,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画在纸上,画在孩子的胳膊上,也画进了岁月和我的记忆里。每一条线,都那么深,那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