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上长出的文字有茶香

——读《临沧记》

童恩兵

版次:03  2026年05月13日

第一次读雷平阳的《临沧记》时,我特意泡了一壶勐库古树茶。因为我觉得只有勐库古树茶,才是读《临沧记》最好的“佐料”。

本书入选中国作家网2025年度十佳文学好书,读者好评如潮,因为这本书里的每一个文字,都是他自己用脚从临沧的土地上踩出来的。

对于临沧人来说,茶树不仅仅是经济作物,而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兄弟姐妹。”

你没看错,是兄弟姐妹。不是资产,不是收入来源,是亲人。

凤庆有一棵3000年树龄的香竹箐茶,从时间上算,大概是从西周到现在,作者没有把它写成景点,而是将目光聚焦于李改清这位沉默寡言的老茶人,他的全部生活就是绕着这棵树转,这棵树也俨然是家族里的一位老人。所有人都依赖它,所有人都敬畏它,但没人真正知道它经历了什么。

拉祜族的创世史诗《牡帕密帕》里,有关于人类是从茶里走出来的记忆。雷平阳在双江那一章里考证了这个传说,他写在澜沧江和小黑江交汇的地方,拉祜人的祖先“出岗里就和茶在”。这不是比喻,而是他们的宇宙观:人和茶,在天地间本是同源。它们以各自的方式延续着生命,只是在澜沧江这一带,它们又重逢了。

雷平阳捕捉到了这种关系里最动人的部分:茶对临沧人来说,从来不仅仅是用来喝的。

这本书和别的散文集不一样。它不是靠记忆写的,是靠田野调查写出来的。

靠记忆写,是坐在书桌前,借助资料,回想当年见过什么。靠田野调查写,是你必须在现场,必须站在那片泥地里,风吹到你脸上,雨淋到你身上,然后你再动笔。

雷平阳在2023年启动了澜沧江之行,2024年5月又专程到临沧八县区走了两个多月。他是真的在走。书里提到一段经历特别神:他本来在找一个流传于佤族地区的傣族叙事长诗,问了一圈,一个佤族老歌手跟他说:“也许有过,但它和会唱它的歌手一块儿死掉了!”一般人来这里可能就放弃了,但他没有。后来他在另一次调查里,围绕杀虎祭虎的方向瞎转悠的时候,意外发现这部长诗根本没死——它在“别处”以“民间故事”的形式流传着呢。

这算不算“戏剧化”?雷平阳自己在书的序言里把这类事叫作“戏剧化事件”,说这是边地文化生态的常态,两次调查不是纠错,是并列,是不同的命运。

也正是因为这种写法的分量,这本书才会被评论界称为“一部融合了田野调查的严谨、文学创作的诗意与文化思考的厚重之作”。

《临沧记》里的主角,大多是在主流叙事里看不见的人。

南本村守护古茶树的李廷高,滚乃村跟茶山对话的傣拳师尚恩,佤族非遗传承人岩俄·赛索,制“美人头团茶”的昔归茶人,雷平阳把他们写进书里,他不是居高临下地记录,他真的和他们坐在同一个火塘边,拿一个亚麻布袋子里塞着的厚笔记本,一边提问一边记,走到哪里记到哪里。

他对采访的态度近乎偏执:不仅要见人问人,有些重要的场景还要用便携摄像机录下来,回头写作的时候反复回放。我有时候觉得他更像一个人类学家,其次才是一个作家。

评论家何松有句话讲得特别好:雷平阳的写作是“眼耳鼻舌身意”全息在场的,他贴着临沧大地的肌理来写。我觉得这话很对——他不是站在临沧外面看临沧,他是把自己埋进临沧里面写临沧。

写这篇书评的时候,我反复删了好几个开头。这是第三个了,前两个都写得“太像书评”。

我想说的是,《临沧记》我到现在也没“读完”。不是因为太难读,是不舍得读太快。我有时候翻到某一页,看到雷平阳写澜沧江“像一部流动的《根古》史诗”、写白莺山古茶树“树纹比创世神话更繁复”,我就停下来,想一想,再看一遍,再想一想。

这种书,你很难给它打一个分,或者用几句话“概括”它。你只能说,它像那棵三千年的香竹箐茶树王一样,它在那里,安静地盘踞在临沧大地的某一个角落,不炫耀、不嘶吼,但你是真的能感觉到,它的根扎得有多深。

雷平阳自己说过一句话,我把它抄在书的第一页:“如果没有群山、河流、村寨和古老族群作为写作摹本,写作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有些书值得读,是因为它们告诉你一个故事。有些书值得读,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一段活着的历史。《临沧记》属于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