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

画梅记

牛牛刘

版次:03  2026年05月11日

国画课搬进商会活动现场,这是我学画以来头一遭。心中既欢喜,又忐忑,生怕在大场面上“砸场子”。此前在社区公益活动现场作画时,国画班的田老师亲临示范,现场氛围活跃,让我们体验到与教室不同的教学,对作画有了新的认知。既有经验在前,学友们便多了几分自信与底气,见大家跃跃欲试,我也按捺住不安的心,凝神静气,酝酿画意。

铺纸研磨时,我脑海里浮现第一次参与社区公益作画的场景。那次活动在如意公园举办,学友们先是像炸开了锅般议论,随即相互推脱,连老师常褒奖的几位也找理由搪塞。老师微笑着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学画艰辛,但学成了就要把墨香之美带给大众。这次‘公开课’再难也得去。”说到底,大家平时关在画室里作画,真到广场上,便没了面对市民的勇气,也不解社区的苦心与老师的用意。正当大家犹豫不决时,老师一句“你们大胆画,不要怕,我站在后面给你们做坚强的后盾”,一语解千愁。有了这颗定心丸,大家虽仍有些拘谨,却谁也不再说退缩的话。我心里升腾起一股“不辱使命”的责任感。那时我还无法全然理解老师,既是社区公益活动,她为何坚持“赶鸭子上架”,让我们这些虾兵蟹将上阵?老师本是国家级一级画师,若她现场挥墨,岂不更好?但从她真诚坦荡的言语中,我隐隐有所感知。大家围着晨光下的老师,她银发闪闪,坦然自若,耐心传授,温热有光。我逆光拍下那一刻,十分唯美,或许那就是我们该有的样子。我怦然心动,摊开宣纸,提笔作画……回想已是昨天。那是我们首次在公众场合挥毫作画。习画数年,从方寸画室走向广阔天地,让梅兰竹菊从大雅之堂来到市井街头,展示所学,书香留人,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场面极具冲击力,我脑子空白了几秒,握笔的手竟微微颤抖。平常行事自如,真要作画却出了状况。后悔没提前想好画题,或先画几幅拿得出手的作品。我按下慌乱,慢半拍是必然,心中无画,茫然落笔只会更糟。回想上次社区活动,我临场画了幅牡丹,竟获不少赞许,心里美滋滋的。如今老师正教画梅,若选题,我最该画梅。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我对梅的认知,始于王安石这首《梅花》。我出生在淮河岸边,南北分界,四季分明,稻麦豆薯五谷丰登,桑枣梨槐等乔灌木繁盛,唯独少见梅。那时村子穷,学校只有两排土屋,土桌土凳,几十个学生,三位老师。一年冬天下大雪,不知哪位学生带了一枝漂亮的花放在老师讲台上。刘老师年过半百,棉袄露絮,见之落泪,随手在黑板上写下这首诗,说这花就是梅花,做人就做梅花。刘老师在这个小学教书育人一辈子,默默无闻,直至离世。学生遍布大江南北,他种梅入心,我终身难忘。

“今天画梅。”我刚表露想法,便招来学友们热情建言,有人帮我拿主意,说用双钩法画白梅。我虽倾心清雅的双钩白梅,但思来想去,还是画红梅吧。刚得知,今日是田老师故里商会党支部成立之日,田美云老师正是书记——一位党龄超五十年的老党员。我们这代人是听着《红梅赞》长大的,这样特殊的时刻,不画梅红,还有哪种颜色能超越这浪漫耀眼的中国红?

我心落定,力排众议开始琢磨构图。老师说,中国画素来讲究意境,既要让人读懂灵与肉的思想,又要在无言中触碰灵魂的共鸣。画梅的迎风傲雪、恣意怒放,画梅的孤伶苦寒、坚守奉献,尤其要画出老干的粗粝遒劲与新枝的昂扬挺拔……或许都还不够。画梅如画骨,刀削隽永的运笔,是梅的铮铮风骨;色彩缤纷的墨韵,是梅树岁月更迭的沧桑之美。对初学者而言,想表现那风骨,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我更是心有敬畏,只敢远观。但我爱梅,我念梅,我想画梅!今天,不从画功,只从我心,便是“画虎难画骨”,也要为此呐喊,权当在万家灯火中再点亮一盏灯。

身旁学友已帮我备足颜料,双手按在宣纸上当镇尺,一脸热忱。事已至此,只有迎头向前。老师那句铿锵的话再次回响耳畔。我抛开包袱,脑海里随即浮现曾在花瓶里插过一枝梅的经历。

那次插梅,纯属“无心插柳”。随爱人入住周转房,后院有三株梅树。树虽不古老,却也“吾家有女初长成”。那年冬天,因有它们,眼前不再只是萧瑟。我首次去时已是仲秋,并未在意院中有梅。后因疫情被隔离在爱人公寓,朝朝暮暮与空气为伴。那段日子,我常在北屋看书,或对窗发呆。一次无意间,瞥见灰蒙的色彩里,竟有一片淡若烟云的红意。我猜想那定是开花的植物,只是无法下楼探访,只能望花兴叹:除却梅,还有哪种植物,能在这料峭孤寂的季节,义无反顾地静静绽放?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把目光定格在那里。直到一天,院子里的人陆续回来,我也被告知可以下楼了。我飞奔向后院拐角,见满地落英缤纷,心被融化。三株梅相依相伴,在清风中翩跹,仰脸是清朗的暖阳,拂过便落下霏霏花瓣雨。整个后院大半片天地,都被这些小仙女染上绯红。那一刻,我心中油然而生“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从那时起,每年梅树吐露花苞,我便心生“忽有故人心上过”的感念,会不时去梅树下逗留,更会隔窗眺望。若再遇飞雪,无论如何要学古人踏雪寻梅,明知是附庸风雅,也要长久逗留后院,了我心愿。

一个冬日,我满心期待隔窗眺望,却蓦然发现后院面目全非。紫荆花树被连根挖掉,翠竹林被铲除,金银花藤被清理,夹竹桃被拦腰截断,最可惜的是那三株梅——飘逸的梅枝全被剃成秃头,委身在两株高大的栾树旁。我莫名忧伤,追问缘由,才知有人担心植物过繁会栖居虫蛇,便清理杂树,又怕梅枝上的刺伤人,索性也动了梅树。梅何罪之有?好端端躺着中枪。只需稍加留心便是两全其美,却生生整成另一番景象。

我正为梅郁郁寡欢时,竟意外发现那些被修剪的梅枝还躺在杂物堆里。我像从烂桃子里挑好果子,捡拾几枝略带花苞的回家,插入花瓶,摆在飘窗台上。房间顿时氤氲着淡淡梅香,恍然间,整个房间已被春天悄然浸染。

那时我还没学国画,印象特别深的是,因要开关窗换气,我每日需移动飘窗上恣意伸展的梅枝。那遒劲的花枝上,梅朵如朝阳般艳丽,而锋芒毕露的刺也让我倍加小心。梅就是梅,梅蕴风骨,迎雪绽放。在天地之间,在方寸之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为爱而开,那才是梅绽放的本性,是被阳光羽化出来的花朵。

回味那些有梅为伴的日子,今天提笔,我能把留在记忆中的梅,用中国传统的方式墨染纸上,用心描绘,笃定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