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母亲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即使如今我已步入中年。母亲的爱绵密又霸道，我总能在许多地方感受到它的存在，比如，晨起后的鞋架，门口转角处的保温杯，又或是楼下被擦拭一新的单车……但最令我“无奈”的地方，还是我的汽车后备箱。

几年前，为了方便回老家，我买了一辆私家车，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却渐渐犯起了愁。因为每次回家母亲都要往后备箱里塞一大堆东西，以至于现在我有些害怕回老家，可又拿母亲没有办法。这不，前些天好不容易回趟家，临走时母亲又在和我的后备箱“较劲”了。

“妈，城里什么东西都有，您就别再往里面塞东西了。”母亲像是没有听进去似的，她不回应我，只是把身子埋进后备箱里，希望还能挤出些空间来。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后备箱里大包小包的食物和日用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正出神时，后备箱又被塞得满满当当。就在我长舒了一口气以为马上就能发动车辆时，母亲却突然停住，嘴里念念叨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她一边叮嘱我先不要走，一边又转身回了屋。再次出来时，她手里竟抱着一对新做的荞麦枕头。

“把这两个枕头也带上。”说着，母亲就往后备箱中仅剩的缝隙里塞那两个枕头。

我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道：“妈，我家里枕头那么多，这两个您就留着吧。”

“你懂个啥？”母亲没有抬头，一边自顾自地塞着枕头，一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上次我到你家里去，感觉你那几个枕头都太软了，对颈椎不好。”说完母亲还白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父亲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过了一会儿，他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周四晚上打电话时听说你要回来，你妈老早就开始张罗这些东西了。像那些油果子、韭菜盒子和肉臊子，都是你妈一大早起来做的，还热乎着呢，你们回去了可要赶紧吃啊。”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解开了我满心的怨气。是啊，这么多年，我总嫌母亲把后备箱塞得太满，可她又有什么错呢？那些寻常物件——一袋苞谷面、几棵青菜、一对荞麦枕头，哪里只是吃食和用品，分明是母亲几个夜晚的惦念，是她反反复复、不曾停歇的牵挂。我只抱怨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却从不懂，她想填满的，是那份永远也放不下的牵挂与担忧。

在暮色的一再催促下，车子终究还是发动了。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灰扑扑的、沉默的点。回城里的路上，车箱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身后那些物品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