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风掠过工地的围挡,捎来枝头的暖意,也捎来那抹熟悉的嫩红——香椿。
在工地综合办的这些年,除了文件流转、撰写报告的工作外,打交道最多的,便是食堂的烟火气,而最让我咂摸的,莫过于那一盘带着山野清气的香椿。
香椿那股子独特的辛香,总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远不及青菜的清甜、萝卜的爽口。很多人吃不惯它这种自带的“野性”,可它却包裹着我味蕾独一无二的记忆。
它不仅是餐桌上的美味,更是藏在草木间的一味良方。《本草纲目》记载:“椿芽香甘,温,无毒。主治疮疥,风疽。”
小时候,门口立着几株香椿树,春风一吹便抽芽吐绿,嫩红缀翠,满是生机。母亲总趁晨光摘下最嫩的枝丫,择洗后或拌或炒,那股山野清鲜在她手中变成一盘可口美味。
母亲体质羸弱,偶然间得知香椿能温中健脾、开胃消食,便在门口种下好几棵香椿树。在清明前后,拉着我去香椿树下采摘。
记得她踮着脚,伸手摘下最嫩的那几枝,笑着问我:“你可知这香椿最是金贵?早一天摘是嫩,晚一天摘便老了。”
我彼时似懂非懂,只看着她把香椿放进竹篮,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的发间,也洒在那嫩红的椿芽上,幸福得妙不可言。
后来离开老家,在城市很难见到香椿树,但街贩摊上却时常能见到那一抹熟悉的嫩红。
我一直叫不准它的名字,便对摊主说:“我要些野菜。”摊主一愣,随即意会,笑呵呵道:“来几把野草呢?”
摊主边称边夸自家的菜:“这叫香椿!自家种的香!炒鸡蛋最香喽!”
我凑近了闻,那股子辛香便撞进鼻腔,不是葱蒜的浓烈,也不是香菜的清冽,而是带着山野气息的、鲜活的、藏着春日暖意的香。这才恍然,哦,这就是香椿。就是母亲曾摘过、炒过、藏在烟火里的香椿。
我买了几把带回家,母亲闻了闻,夸我是买菜行家。
晚间,母亲系着红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油热后,先倒入鸡蛋,待蛋液凝固,再放入香椿,翻炒几下,只听“刺啦”一声,椿香与蛋香交织在一起,香味填满整个厨房。
出锅时,金黄的鸡蛋裹着翠绿的香椿,嫩红的叶尖点缀其间,好看得让人想大快朵颐。
母亲端着盘子,轻轻放在桌上,颤着双手递来碗筷,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与期许:“好久没下厨了,不知道厨艺是否退步了,你尝尝。”
我握着温热的碗筷,鼻尖一酸,才猛然惊觉,母亲刚做完肺结节手术,本该卧床静养、安心休养,却只因我带回了一把香椿,便执意起身,为我复刻童年的味道。
后来参加工作,聚少离多。母亲每天雷打不动给我打一个电话,话题总是老样子,第一句永远是“在外面可还好?”话题的结尾是“你在外照顾好自己,家里很好,别担心。”
近几年,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不断,可她总瞒着,假装很好。在她的眼里,从来都只有子女的顺遂安康,念的是“棠棣同馨”的圆满,却忘了,我们子女最大的心愿,从来都是她能平安康健,盼的是“椿萱并茂”的安宁。
椿香绕庭,萱暖入心,母爱绵长,岁岁安暖。她给予的爱像碗里的香椿,不浓不烈却久久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