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

李亮

版次:03  2026年05月09日

昨晚又梦见了母亲,梦里她还在厨房忙碌,灶火映着她的脸。我想叫她,却发不出声。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小块。

我已经大半年没回去看母亲了。上次回家,她特别高兴,做了红烧肉,炖了鸡汤,团了圆子。我说妈你别忙了,她说没事,你在矿上上班吃不到家里的饭。我只待了两天,临走时母亲送我到楼下,一直看着我的车驶出视线,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母亲今年快七十了,别人家的老人早该享福了,可她还在打零工,给快餐店洗菜刷碗打扫卫生,一天挣几十块钱。我跟她说别干了,她不听,说能挣一点是一点。她这辈子,就没闲过。

母亲的手是我见过最粗糙的手。指头粗短,关节很大,掌心全是茧子,硬邦邦的。冬天裂口子,用白胶布缠着。小时候我不懂事,让她给我挠背,觉得她的手像砂纸,沙沙地响。那时觉得好玩,现在想起来,心里酸酸的。

我们兄妹三个,我是老二。父亲在煤矿上班,工资微薄,三个孩子上学,哪里够。母亲二话不说,去街上摆摊卖冰棒汽水。后来卖过蔬菜、卖过瓜子花生、卖过衣服、卖过油盐酱醋……什么苦都吃过。

记得有一年冬天,她去赶集卖衣服。三九天的凌晨,别人都还缩在被窝里,她一个人已经在农村大集上支起了摊子,在寒风里冻得直跺脚,脸上都被寒风吹得起了皮。母亲怕我冻着,塞给我两块钱让我去喝碗牛肉汤暖暖身子。我问妈你吃啥,她说她不饿,让我吃完快回去写作业,说一会儿人多了能多卖几件衣服。

母亲吃了没文化的亏,发誓不让我们也这样。我们三个成绩都不错,这是她最大的骄傲。每次家长会,她都会好好打扮,把头发梳整齐。老师说这孩子有出息,她就笑得合不拢嘴。

大哥考大学那年,母亲瘦了十几斤。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她捧着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就哭了。学费五千多,家里积蓄不到三千。她把压箱底的镯子卖了,那是姥姥留给她的,一直舍不得戴。卖镯子的那天晚上,我看见她在灯下一个人坐了很久。

后来我和妹妹也考上了大学,邻居都说母亲了不起。她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是得意的。为了供我们读书,她更忙了,腰越来越不好了,站久了就疼,半夜有时疼得睡不着,起来坐着揉腰。我们打电话回来,她从不提这些,总说家里都好,你们好好读书。

2008年我大学毕业,去了黄山做路基和采石场爆破,天天在山里作业。住活动板房,条件苦,但工资还可以。每月给母亲寄一千块钱,让她别太操劳。她总说收到了,却舍不得花,说要攒着给我娶媳妇。

后来我到了新集公司,一干就是十几年,离家近了些,却因工作繁忙也回不去几次。有时春节值班回不去,只能电话里拜年。母亲总说工作要紧,别惦记家里。可妹妹跟我说,妈嘴上说不让你回来,挂了电话就抹眼泪。

这些年,我在外面工作,成家立业。母亲却一天天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手上也有了风湿,阴天下雨就很难受。可她就是不歇着,还在打零工。我劝了不知多少次,她不听,说几十块钱也是钱,又说你们房贷车贷压力大,我帮不了大的帮点小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了我们三个孩子在活。她的青春、健康、安逸,全都搭在了我们身上。我们都长大了、工作了、成家了,她还在操劳。我有时想,如果我不上大学,早点打工,母亲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可母亲说,她辛苦一辈子,就是为了让我们不要再像她那样辛苦。

夜深了,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沙沙地响。母亲节快到了,我想回去看看她。不买什么贵重东西,就陪她说说话,帮她做顿饭。她老了,我能陪她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这大约是我心里最大的愧疚——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了我们,我却只能给她一个常常缺席的背影。

母亲的手,粗糙、苍老,却是我见过最温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