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进粥碗里

尹小英

版次:03  2026年05月07日

春末的风是不讲规矩的。明明前一刻还安安静静,谁知就突然推一把窗,掀一下帘,然后溜之大吉。我正守着灶台熬粥,米粒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白气模糊了玻璃窗。就在这时,窗缝挤进来一小股风,带着几片白东西,晃晃悠悠地飘,其中两朵不偏不倚,正落进粥锅里。

我愣了一下,拿勺子的手悬在半空。低头看,那两朵槐花半沉半浮,花瓣被米汤浸得透亮,犹如两片薄玉。按常理,粥里落了东西该捞出来。可那是槐花啊,白净净的,刚从枝上落下来,还带着清晨的潮气。我犹豫了三秒钟,随后像没看见一样,继续搅动勺子。

槐花的香是慢慢漫出来的。刚落进去时它不说话,等粥的热气一遍遍熏着,那股清甜才丝丝缕缕地挣脱出来,和米香缠在一起。不是桂花那种浓烈的甜,它是山野里吹过来的一阵风,不经意才闻得到。

粥熬好了,我盛了一碗。白瓷碗里浮着那两朵浅黄的花,这分明是春天特意在碗底签了名。喝第一口,米粥糯软,到了舌尖却多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味,说不清是咬了一口青草,还是尝了清晨的露水。槐花的甜不争不抢,躲在米香后面,等你咽下去了,喉咙里还留着那股清甜。

敢情这不是什么意外。春天要走了,它不习惯大张旗鼓地告别,就用了最轻的法子。趁你不注意,趁你正忙着煮粥过日子,它悄悄从窗外递进来几朵小花,落在你的饭碗里。你若捞出来扔了,它就叹口气走掉;你若留下来喝下去,它就心满意足地离开。春天最后一点甜,已经在你肚子里了。这回可赖不掉。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在春末也爱做槐花饼。外婆不说什么伤春,也不懂风雅,她只说槐花再不摘就老了。她把花洗净拌进面糊里,烙得两面金黄,咬一口,花在齿间发出细微的脆响。她知道,花落了就没了,可吃进肚子里的春天,能存很久。

一碗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我起身去洗碗,路过窗口,槐树枝条还在轻轻晃。风比刚才大了些,又几片花落下来,这次没飘进屋里,落在窗台上,白白的,恍若春天临走时按下的手印。我想,往后煮粥还是不关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