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深时春已老

周秀凤

版次:03  2026年05月07日

村东头小河两岸有几十棵柳树,有些年代了,树干粗得一个人也抱不过来。每年春天最先变绿的就是它们,最先变黄的也是它们。

前几天路过的时候,柳条上还挂着鹅黄色的新芽,好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半个月过去之后颜色就变了,绿得越来越深,由浅绿到翠绿,再到浓绿,现在已经有些发黑了,沉甸甸地垂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得它弯了腰。风经过时,柳条不再那样轻盈地摆动,而是慢慢地摇摆着,有一种懒洋洋的、不急不慢的感觉。

河边有个钓鱼的老人,姓孙,退休后天天坐在那里。他的钓竿靠在柳树干上,鱼漂在水面不动,他也并不着急,眯着眼看着柳树。我蹲到旁边去,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望向柳树,说:“你看这柳叶的颜色已经变深了,春天要走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柳叶十分密集,一片压着一片,阳光只能透过缝隙照下来一缕缕金色。树影洒落在河面上,黑绿色的,河水也被染成了暗色。

老孙说,他小时候柳树就很粗了,几十年过去,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而柳色则不一样,春天浅,暮春深,一年比一年深,比日历还准。他指着河对岸最大的一棵柳树说,那棵树在他爷爷小时候就存在了,每年柳色最深的时候,就是他爷爷念叨“春深了”的时候。现在爷爷已经去世了,但柳树依旧挺立着,柳色依然很浓。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好像在和柳树对话。

沿着河岸走了会儿。柳条垂入水中,叶子碰水激起细小的涟漪。伸手折下一根柳条,叶子不再如初春时那样柔软,变得有些硬实,背面还有一层灰白色的绒毛。掐下一小片叶子来闻一闻,有一种苦涩清香的味道。

柳色一变,便知春已深。柳色深时,春天也就老了,一层层浓绿,像是时间在叠加。

河边有三个女人在洗衣服,棒槌一落一抬。一个年轻的媳妇说春天过得好快。年长的接着说:“不是春天过得快,是现在日子过得快。回去看一下你婆婆院子里的那棵柳树,叶子已经发黑了,春天就老了。”说完几个人就笑了起来。

在往回走的时候,遇到了村里的孩子们放学,他们折了几根柳条编成帽子戴在头上。一个小女孩跑过来问我:“柳条编的帽子,什么时候就不能戴呢?”等柳叶再深一点的时候,就不脆了,一编就断。她“哦”了一声就跑回去了。

老孙收起鱼竿,一无所获。他提着空桶往回走,经过我的时候对我说:“明天再来,柳树又绿一点。”说完之后慢慢走了,背影就融进了一片深绿色里。

站在河堤上,看那排柳树。春天的柳条像少女的眉黛一样细长而浅淡,暮春的柳条则像老人的胡子一样浓密且深沉。

春之将老,并非衰败,而是成熟。当柳色变深时,春天也就完成了它的任务,把嫩绿交还给深绿,把生长交还给繁茂,然后默默地离开了。那一片深色的柳叶,就是它最好的告别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