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的田家庵,只是一个“人不过八千、方不过二里”的小镇。1953年5月撤镇建区,一个月后全国开展第一次人口普查,人口已增至3.5万人。到了10年后的1961年,人口已增至18万人,年均增速约36%。这是田家庵历史上人口增速最快的10年,远超后续任何时期,也远超千里淮河的其他城镇。
人口增长如此之快,既是从镇到区的行政升级,也离不开淮南建设华东煤电基地——全市大规模招工超过20万人,苏、鲁、豫、沪等地的人拖家带口大量迁入。当然自然增长也很旺盛,家家孩子大多是“连根出生”,这个刚断奶,那个就急不可耐地待产,哪一家都有四五个孩子,七八个的也不稀奇。
如今六七十岁的“资深帅哥美女”,大都是那个年代从母亲痛苦的挣扎中,哇哇大哭着来到淮河边的这座新城。迎接他们的是充满期望的世界,也要接受那个时代风雨的洗礼。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我从幼年时对吃喝的感受中悟出的。
“物以稀为贵。”这话用在“人”这个万物之灵身上,有些不够恭敬和文明。但人多好干活、人少好吃馍,却是现实存在。尤其在那个贫穷落后、越穷越生的年代,一张张大小嘴都要吃要喝,孩子没那么金贵。还有大人说:“孩子长大了不愁没好的吃,先让干活的吃饱好挣钱。”家中好吃的,首先要紧着劳动力(父亲或爷爷)先吃,过后孩子往嘴里扒,奶奶和母亲是最后舔碗。活着是硬道理,生存比斯文管饿。
爷爷要等到开工资那天,才难得买一个卤兔子头回家,将卤兔子头往桌上一放,举起小酒盅自斟自饮。昏暗的小屋里,煤油灯光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地将他斑驳陆离的剪影投在墙上。遇到节日或家中来客,爷爷会买些卤菜,我和弟弟如小兔子一样活蹦乱跳,吃几小块肉,嗦着油乎乎的小手,眼巴巴地望着油灯下的盘子。两个姐姐从来不上桌,为两个弟弟空出位子,此时克制着对美味的欲望,心口不一地说着不喜欢吃肉。在难以饱腹的日子里,她们用“孔融让梨”般的美德,饿着肚子演绎“敬老爱幼”的答案。
三年困难时期,母亲想方设法去找些菜帮、菜叶、麦麸、议价粮等,奶奶则精打细算,给家里碗柜加了锁,防止我们偷吃。但是“家贼难防”,我有一次偷吃了未烧熟的食物,结果得了伤寒住院。生病能吃些好的,我感到很幸运,虽未管饱,也解了小馋。
为度过困难,家中奶奶、母亲和姐姐齐上阵,在现在龙湖公园的东南角(当时是荒地)种了麦子,大家挑水浇粪忙乎了半年。到收获时节,希望再成熟一些再割晒。几天后一看,麦子已被别人偷走了。从冬到夏的辛勤劳动,换来了颗粒无收的下场。真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贼偷粮,全都白辛苦”。
两个姐姐带我劳动挣钱的第一课,是步行八九里路到田东的淮南肉类加工厂,批发冰棒装在小木箱里,沿街叫卖:“牛奶冰棒,五分钱一根;盐糖冰棒,三分钱一根……”两个姐姐喊累了,我接着用稚嫩的童音学着喊。每个冰棒有三到五厘钱的差价,一箱冰棒不到几角钱收益,但也可贴补家用。如火的太阳,炙烤的路面,上晒下烤,十多岁的两个姐姐照顾我,拿一个盐糖冰棒让我消暑先吃。待我将有些许红糖的冰棒吸吮得只剩残白冰块时,两个姐姐仍然你推我让,各自浅尝一口又递给了我。
后来两个姐姐先后利用寒暑假,到建筑工地挑泥斗、搬砖做小工,脸晒黑了,手磨烂了,大人们也心疼。但是能找到挣钱的机会,高兴还来不及,多挣多得、少挣少得、不挣不得,按劳分配,好吃懒做没人搭理你。
别人家的孩子也没闲着,个个都是家中的帮手。家长是搬运工,孩子总在后面推车;家里是打铁的,孩子就帮着抡大锤;磨豆腐的作坊里,推石磨是男孩子练胸肌的功课。女孩子拆棉纱、糊纸盒,还打毛线、织线衣线裤,比做作业还忙活。
春天的堤坝下,你争我抢挖野菜;夏天的西瓜摊前,端着脸盆接瓜籽;秋天的田地里,挎着篮子拾庄稼;冬天的马路上,拉着板车运煤球。这些都是孩子们的“功课”。到了星期天,田家庵电厂的排水沟里,男男女女的孩子们,你追我赶弯着腰捡煤渣,谁也舍不得伸起腰来偷偷懒。《红灯记》里唱的:“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就是那个时代的真实写照。
家里大人吸烟,孩子们也是帮手,大多在马路上捡烟头,僧多粥少,事倍功半。聪明的等散电影时,趁着人群往外走时钻进电影院,能帮你烟头小丰收。大人回家接过烟丝,往往心疼孩子又表面发火,卷起烟卷猛吸一口,在烟雾的氤氲里,苦中有乐,爱意满满。
我劳动的发蒙,从七八岁开始。放学回家接过奶奶交给的篮子,走向劳动的第二课堂——到柴禾行(háng)周边去拾麦草、柴禾。20世纪五六十年代大多数是草房,柴禾行的高粱秆子、芦苇秆、麦秸草、稻草等是建材。沿途拉车送货总会撒下一些,我就沿路将散落地上的麦秸、稻草等拾到篮子里,到家时一副凯旋而归的样子。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地下的蚂蚱、空中的蜻蜓、河里的小鱼都是我们捕获的对象。夜晚路灯洒下橘黄暖色,灰色的蝼蛄和黑色的“油葫芦”流萤般飞舞,我们举着鞋底或小手,从天而降将其捕获,喂食家里养的小鸡、小鸭。大人的赞赏,鸡鸭抢吃的兴奋劲儿,就是对劳动成果的嘉奖。
到了1968年,国家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老北头的中学生几乎全都下放农村。我两个姐姐第一批下放,优先安置在周边郊区。那时城里是旱厕,生产队各包一个厕所,搭个茅草庵专人看管大粪别被偷了,每个星期生产队安排挑粪种田。说来也巧,我们家旁边的旱厕,就是二姐生产队的包点。二姐肩膀上披着垫肩,一根扁担两个粪桶,要挑五六里路到农村。什么臭味、汗味,什么面子、形象,都抵不上社会的需要与生活的碾压。大姐下放的农村,挣的工分都换算成芋头和胡萝卜,一板车拉回家,让家中一天三顿胡萝卜,吃得嘴里直冒酸水。我曾经到大姐的生产队,招待我的就一个炒红萝卜,加了不少油,仅此而已。可想她们平时的窘迫与艰难。那岁月伴随着眼泪、惆怅,更有坚强、忍耐,两个姐姐早已不是温室娇女,都成了战天斗地的“铁姑娘”。
没到下放年龄的孩子,学校办起了校办工厂,组织“勤工俭学”。学生与学徒,身份相互交换;课堂与车间,实现无缝对接。孩子们一手拿笔,一手握锤,共产主义的接班人,通过劳动的必修课,从少年时就培养了用双手改变世界的优良品质。
现在回想起来,那代穷人的孩子,对“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有着更深刻的感悟:忧患使人勤奋而得生,安乐使人怠惰而萎靡。
抚平时间年轮的褶皱,便拥有了俯视岁月沧桑的视角。古稀之年的“资深帅哥美女”,胡子里满是故事,银发中飘逸风情,将“苦难是人生宝贵财富”刻在了骨子里。在追寻夕阳红绚烂的晚霞里,或同学聚会,或结伴旅游,从心里蹦出来的都是苦中有乐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