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困顿中,最容易遇见自己,也最容易撞见世界的好意。
专家门诊外的走廊里,午后的困倦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候诊的人来来去去。我索性靠到墙根打盹。终于坐进诊室,人还有些恍惚。专家翻着病历说:“才两个月,复诊要等三个月。”
我愣了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上次来您没说。”话一出口,就知不妥。
瘦瘦的专家看了我一眼,顿了顿:“等满了三个月再来。”又补了一句:“退挂号费。”他转头对助理又说了一遍。
那一刻,我瞌睡全醒,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忽然醒悟过来,难怪他的号那么难抢——真正的高处,不是让人仰视,而是让人感到被看见。他看见了我的奔波,我的期待,我的失望。一个简单的决定,就把这些全都接住了。
医者仁心——这四个字,我第一次有了体感。
没看成病,原本紧凑的行程忽然空出一大段。我当即决定去探望上海的大舅妈。老人家九十四了,这些年一直说去探望,一直没去成。表哥站在路口等我们。高高大大的身影,背微微驼着,戴着绒帽,往我们来的方向张望。
大舅妈耳朵不太好,见面先给我一个拥抱。她的眼睛亮亮的,说起每周有志愿者来帮忙洗澡剪指甲,说起儿子儿媳天天陪着,说起孙女虽在美国,经常视频——满眼的知足。傍晚,表哥表嫂带我们去他家附近的上生·新所吃西餐。
晚上回到南京,在地铁口找不到电动车钥匙。女儿说算了,先回去吧。我不甘心,又凑近车头看了一眼,就见一张小小的黄便签,贴在钥匙孔上方,两行红字:你的车钥匙忘了拔,请到迈皋桥派出所领取。
那一刻,我站在路灯下,忽然笑了。
这一天,我遇见了三次善意:专家的一句话,表哥的一个身影,便签上的两行字。它们像三粒种子,落在心里,各自生根。可是细细想来,它们又分明是同一粒种子——那个叫“善”的东西,在不同的土壤里,开出不一样的花。
善意会发芽。你给它一寸土,它还你一片荫。你路过它,它就跟着你走。你把它种下去,它就替你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