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电话里跟我念叨她的菜园子:小白菜、水萝卜、生菜、油麦菜、茼蒿、香菜、小葱……一口气说了十几种,末了加上一句,你下次来,随便摘,新鲜着呢。
我的眼前,便浮现出那样一片绿意:嫩芽儿排着队,一片挨着一片,深绿抱着浅绿,浅绿追着深绿,在春光里摇头晃脑,实在喜人。
可我又有些怀疑了。母亲说的那片地,我见过。就在她新搬的院子一角,撂荒了不知多久,砖石瓦块横七竖八,煤球渣子散落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那样的地,能长出什么来?我的疑虑还没说出口,母亲就在那头得意地说,我翻了好几天的土呢,石头一块一块捡,渣子一筐一筐清,手都磨出泡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姐从市场上买回一些种子,母亲戴着老花镜,一袋一袋地看,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小白菜,撒密些;这个是水萝卜,得间苗……她弯着腰,在那一小片地里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过几天,我再去看的时候,地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绿。那绿,是怯生生的,嫩得不敢碰。有的刚钻出地面,还顶着一粒土;有的已经展开了两片小叶子,薄薄的,透着光。小白菜挤挤挨挨,水萝卜探出圆圆的脑袋,生菜和油麦菜比赛似的往上蹿。母亲蹲在菜地边上,指着这个让我看,又指着那个让我瞧,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隔三差五就去一趟。每次去,那片绿都不一样。第一次去,小苗还稀稀疏疏的;第二次去,已经密得看不见土了,绿油油一片;第三次去,水萝卜的根部开始鼓起来了,红红的,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憨态可掬。
最让我惊叹的,是那些从砖石缝里钻出来的苗。当初清地的时候,边角处难免有遗漏的碎砖瓦片。可种子不管这些,它们从砖缝里挤出来,从瓦片底下探出头。有一棵小白菜,长在一块碎砖的正中间,砖是硬的,土是少的,它却长得比别处的还壮实。
谷雨那场雨,来得正是时候。雨下了一整夜,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母亲撒种子时的手势。第二天一早我去看,整个菜园子像被洗过一样,绿得发亮。小白菜的叶子舒展开了,一片片摊在地上,像一朵朵绿色的花。水萝卜又胖了一圈,红得透亮。生菜和油麦菜疯了似的往上蹿,茼蒿长得太密了,母亲说再不分苗就要挤死了。
我站在菜地边上,看着这一片蓬勃的绿,忽然就明白了母亲为什么那么得意。这片地,当初是砖石瓦砾、煤灰渣子,谁见了都摇头。母亲一块砖一块砖地捡,一筐渣子一筐渣子地清,一双手磨出了老茧。种子撒下去,她天天去看,天天去浇水,像照看婴儿一样。那些种子也没有辜负她,该发芽的发芽,该长大的长大。
母亲从屋里端出一盆水,一边浇一边说,再过些日子,小白菜就能吃了,水萝卜也快了,你来的话,我给你拌个凉菜,清炒个油麦菜,再做个香菜拌豆腐……她说得很认真,一样一样地安排着。我听着,眼前浮现出一桌子青青绿绿的菜,全是这片园子里长出来的。
回头再看那一片绿,在谷雨后的阳光里,正安静地、使劲地往上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