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钟乐舞 楚风流韵

王晓珂

版次:03  2026年04月28日

(图片由作者供图)

四月北京,春和景明,阳光明媚,我们一行走进了国家博物馆,一睹“遇见考烈王——安徽淮南武王墩一号墓考古成果展”,遇见了二千多年后楚考烈王留下的楚之瑰宝。

展出的武王墩墓出土两套编钟,精美绝伦。武王墩一号墓追缴文物中包括两组编钟,分别为一套9件与一套14件,另有编磬一套20件。两套乐钟均为钮钟,形态圆鼓、矮胖,代表了战国中晚期新兴的乐钟形制。据考古专家测试,它们音列结构一致,正鼓、侧鼓部有使用痕迹,且于口音梁有调音时留下的刻凿痕,综合判断,两套编钟均为实用乐器。武王墩编钟14件钮钟的成组方式、音列结构以及调音方法,后又被汉代海昏侯墓、广州南越王墓等出土的编钟完全继承。

武王墩一号墓出土两套四件虎型钟簴,一套为青铜质地(该底座共一套两件,是立虎形,虎背上有长方形卯孔,口径约5厘米,宽4厘米,功能为承载钟架子两侧起支撑作用的柱子),一套为漆木质地,分别对应墓中出土的两套编钟。钟簴底座上分别有“外乐”“内乐”铭文,可能指宫城或居所内外所兴各类音乐的统称,打破了既往周代贵族主要随葬宗庙乐钟的传统,为后世乐钟葬制提供了范式。

楚人崇尚博大精深的道家学说,也热爱行云流水的民间歌舞。《楚辞·大招》:“叩钟调磬,娱人乱只。”在楚人的心目中,钟是音乐的表率。汉代十月五日舞《承云》即源于楚国故俗,楚人演奏《承云》是以钟为主要乐器,因为楚人习惯用龙(也是乐神夔的形象)来与钟相比附,而且常常在悬钟的簴架上雕铸飞龙之形,高诱《淮南子·泰族训》注即云:“楚为九龙之簴以悬钟也。”

《楚辞》是记载楚国乐器最多的文献资料。仅《九歌》中就记有钟、鼓、竽、瑟、参差(排箫)和篪,《招魂》《大招》等篇中也记有钟、鼓、竽、瑟及磬等。从历年楚墓中出土的乐器看,有击奏乐(打击乐)钟、鼓、磬、柷;吹奏乐笙、箫、笛;弹拨乐(弦乐)琴、瑟等。

楚国的乐器,几乎是“八音俱全”的。我国古代乐器按制作材料分为八类,即金(如钟)、石(如磬)、丝(如琴、瑟)、竹(如箫、笛)、匏(如笙、竽)、土(如埙、缶)、革(如鼓)、木(如柷),即所谓的“八音”。

在各种各样的乐器中,编钟是楚国乐器中影响最大的。当然,编钟并不是楚国的土特产,西周和其他邦国都有编钟,只是编钟的规模和件数都比不上楚国。在楚国,往往最优秀的乐师都是编钟演奏家,当时称为“伶人”。

在楚国官职中也有“乐尹”一职,尹在楚国可是带“长”字号的人物,如令尹、县尹等。乐尹是管理音乐的官员。由于楚国乐器以编钟为群乐之首,乐尹自然要擅长演奏钟乐,才能讨得王侯的欢心,赢得人们的信任。乐尹又是“专业户”,其后人往往继承先人的专业,渐渐地,“钟”就成为乐尹的氏了。如钟仪氏族,就是以司乐为世官的,后来就以职业衍变为姓氏。钟子期,他并不姓钟,他只是编钟演奏家的后人。

音乐专家杨匡民先生云:“楚墓出土的编钟,如‘敬事天王钟’‘王孙诰钟’,最佳的音响是徵、羽、宫三种音阶(五声与七声音阶),其次是商与角音阶。”他由此推断,楚地的音阶也就是《管子·地员》篇中提到的以徵声为首的“徵羽宫商角”音阶。“徵”是楚歌中最重要的乐音,徵调也是楚歌中最重要的调式。以“徵”为重要乐音和调式的歌曲,适于表达悲凉、激昂而悲壮的感情。“流徵”之曲具有哀凉、凄婉之美,如《盐铁论》记:“中山素女流徵于堂上,鸣鼓巴俞作于堂下。”这类哀婉乐风正是楚风的流韵。

楚人不仅喜欢钟乐,也擅长弹琴。春秋时的钟仪,曾被晋国所囚,晋景公询问了他的职业后,请他表演。晋国乐器以琴为主,侍臣捧出一把琴来,钟仪拨了拨音,即用晋琴弹了一首楚曲。楚曲的哀怨感动了晋国的君臣,晋景公因而释放了他。在楚国,善弹琴者不乏其人,如唱《穷劫曲》的扈子,也弹得一手好琴,当时如诉如泣的琴曲,打动了楚国千千万万百姓的心。

钟仪琴声的凄惋,扈子琴声的激愤,传说都比不了战国时的伯牙,“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优美的琴声,使马都忘记吃食而仰首聆听。伯牙据说也是楚人。在楚以伯为氏的人,有被楚灵王杀害的伯州犁,他的孙子伯嚭先跑到晋,后来跑到了吴国,做了一个只会为越国办事的太宰。他挑唆吴王夫差杀了伍子胥,吴国终被越国所灭。伯牙可能就是伯州犁家族的后人,本为楚人,避难到晋,天长日久就入了晋籍。伯牙遇钟子期,弹“高山流水”,先秦古籍中记载过。伯牙的琴弹得如神化境,钟子期有罕见的音乐素养,独遇知音,想来也是真真确确了。数年后,伯牙来到龟山脚下,突闻钟子期病死,因世上再也没有知音了,乃“破琴绝弦”,终生不再弹琴。古老的传说讴歌了伯牙与钟子期以琴为友、以乐知心的动人故事。战国以后,琴已被瑟代替了,老百姓很少能听到琴曲。所以,伯牙游遍诸国,只有音乐文化素养很高的钟子期才“独具慧耳”。

楚国的王公贵族,以随葬钟乐显示出煊赫身世和文化素养,从传世和出土的楚钟数量之多和质量之优可得到证明。此外,钟乐还是楚国朝聘宴享的主乐,楚宫地室时有用作“地下音乐厅”。《左传》成公十二年载:晋卿郤至访问楚国,“楚子享之,子反相,为地室而悬(钟鼓)焉。郤至将登,金奏作于下”。《楚辞·招魂》记云:“铿钟摇簴,揳梓瑟些。娱酒不废,沈日夜些。兰膏明烛,华镫错些。”这段文字真切地描绘出楚国贵族燃起明烛,敲奏编钟,饮酒作乐的情景。《淮南子·说山训》:“欲美和者,必先始于《阳阿》《采菱》。”这反映出楚国上层社会对歌唱节目的次序及编排是非常讲究的。

在楚国贵族宫室内,楚歌和其他地区的歌曲常常是同堂演唱,如《招魂》云:“吴歈蔡讴,奏大吕些……郑卫妖玩,来杂陈些。”又《大招》记云:“代秦郑卫,鸣竽张只。伏戏《驾辩》,楚《劳商》只。讴和《扬阿》,赵箫倡只。”这是先用竽、箎等乐器吹奏代、秦、郑、卫等地的乐曲,歌伶和歌巫以人声伴唱;继之,弹奏古老的伏羲氏瑟曲《驾辩》,伴唱与之同一曲调的楚歌《劳商》;然后,以赵箫吹奏序曲,众歌伶和歌巫徒歌《扬阿》。

春秋时代的楚国,音乐不只是上流社会的专利,也是田夫野老的时尚。申喜闻歌而识母的故事,就反映了楚人尚乐之风兼及妇孺。《淮南子·说山训》记:“老母行歌而动申喜,精之至也。”高诱注云:“申喜,楚人也。少亡其母,闻乞人行歌声,感而出视之,则其母也,故曰精之至。”历来人们多盛誉申喜的精诚,却未顾及音乐对楚人生活影响之深远。

《阳春》《白雪》来自于楚歌,自古及今,“曲高和寡”指的是歌曲高雅,唱起来难度大,其实是楚俗喜好音调高昂的歌曲。《襄阳耆旧记》卷一记宋玉答楚王问曰:“昔楚有善歌者,王其闻与?始而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之者数万人;中而曰《阳阿》《采菱》,国中属而和之者数百人;既而曰《阳春》《白雪》《朝日》《鱼离》,国中属而和之者不至十人;含商吐角,绝节赴曲,国中属而和之者不至三人矣。其曲弥高,其和弥寡也。”西晋文学家张华所著《博物志》云:“白雪以其调高和寡,自宋玉以来,迄及千祀,未能歌白雪者。”同楚文化的总体一样,战国时代,楚国的音乐文化达到了它的鼎盛期。

春秋晚期,楚王有“九龙之钟”。吴师入郢,“烧高府之粟,破九龙之钟”。烧粟,意味着削弱楚国的经济实力;破钟,则象征着击败楚国的政权。后来,秦人入郢都,把所能找到的钟都搬走了。宋代苏轼悲其事,作《渚宫》诗,有句云:“秦兵西来取钟虡,故宫禾黍秋离离。”由此可见,钟在楚国非同寻常的地位。

二千多年后的武王墩墓深沉恢宏、气势磅礴的编钟再现世间,虽然楚人的舞姿消失在千年的流光中,但楚人的乐声却凝结在以钟为代表的乐器上,至今犹若在耳,如楚风流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