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东城市场,出北门,便进入了田家庵老北头。曾经,脚下鹅卵石铺成的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老屋紧挨着,墙面斑驳,窗户老旧,电线在屋檐下蛛网似地交错缠绕……这里,没有精致的网红装修,没有宽阔的街道,没有高楼大厦,却藏着最地道的淮南烟火气。徜徉老街,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扑面而来,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带着上世纪的印记和温度;脑海里,便会浮现出经年四季、人情冷暖的一个个故事。
国光照相馆,是老北头绕不开的记忆。它始建于解放前,由张春华、张春江、张春山三兄弟创办。那会儿,居民办身份证件所需的照片,就在这家照相馆拍。1982年5月21日正式工商登记为集体所有制,是淮南最早一批老牌国营照相馆之一。
历经八十余载风雨历程,国光照相馆依旧守在街头。早年,橱窗里的照片总能引来路人驻足。4角钱一张黑白照,定格过无数人的青春与团圆——孩子的百日照、新人的结婚照、几代人的全家福、同学朋友的合影留念等,都从这里诞生,也成了几代淮南人共同的回忆。
记得八十年代,有一年,远在苏州的外公、外婆,想要一张我们的“合家福”。因为,大姐、二姐和我孩童时都在老人身边带养过。于是,我们全家6口人(父母亲和我们4姐弟),抽一个星期天,来到国光照相馆。衣服穿的是“正装”,父母亲坐在前排,我们姐弟四人站在后排。摄影师是一位年约50岁的男子,他“指挥”着让我们站直,放松,笑一笑……一番“折腾”下来,我们反而愈发紧张。好不容易照完了,让三天后来取照片。三天后,我们依约而来,看到我们的“合家福”被置放于橱窗里了。我们不大接受被来往的市民看来看去及议论,遂和照相馆负责人协商,请他将我们的照片撤下来。他说:“你们这张合家福拍得非常好,我们放在橱窗里展示的初衷,就是让人们分享幸福家庭的亲情和喜悦。”最后,在我们的坚持下,还是将其从橱窗里撤了下来。
在光影里触摸旧时光。它不只是一家店铺,更是老街的时光容器,把悲欢离合、岁月变迁,都藏在一张张相片里。每每经过这里,我总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与国光照相馆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小插曲”便会浮现出来。
老北头商业兴旺,不像大商场那般规整气派。沿街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日用百货、粮油副食、衣帽鞋袜应有尽有。最难得的是,许多年代久远的传统手工物件在这里仍能寻到。竹编的菜篮、藤编的簸箕、木柄的锅铲、老式的针线笸箩、粘蝇板捕鼠笼,还有铁匠铺打的菜刀、剪子,都是过日子离不开的物件。修鞋、修伞、配钥匙、缝补衣裳的小摊随处可见,师傅手艺娴熟,价格实在。摸一摸,掂一掂,看一看,满是手工的温度和质感,让人心头踏实。
清晨的老北头最是热闹。天刚蒙蒙亮,早点店开门,早点摊支好。油锅滋滋作响,油条、糍糕、麻圆、春卷、油馅子、生煎包、煎饺,香气飘出半条街……豆腐脑、绿豆圆、油茶、辣糊汤、红豆粥冒着热气,“干的一块五,稀的一块一碗。”价格便宜,分量实在,上班族、上学娃、遛弯的老人,有的买了匆匆离开,有的围坐桌前,吃得香甜。
老北头的日子,藏着百姓的酸甜苦辣、家长里短。老街老旧却不萧条,居民住的大多为平房,窗台上晾着衣物,门口摆着几盆不值钱的花。早上买菜回来,几个大妈、婶子坐在一起择菜、拉家常。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谁家老人过寿辰,谁家婆媳拌了嘴,谁家添了新物件,不出半天就能传遍街巷。夏天傍晚,梧桐树下摆着竹椅,摇着蒲扇的老人唠着嗑,孩子们追逐打闹。老街的时光走得慢,日子过得缓,柴米油盐的琐碎里,藏着最真实的生活本味。
淮河,奔流不息,老街依旧热闹。这里,没有繁华都市的快节奏,只有日复一日的烟火缭绕。老旧的房屋,密集的民居,兴旺的小摊,地道的美味,还有国光照相馆里定格的岁月,织就了田家庵老北头最动人的生活图景。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出生、成长、老去,酸甜苦辣都融进街巷,家长里短都随风飘散,唯有淮河的风、老街的情,四季延续,岁岁年年,温暖着每一个平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