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

陌上有槐

周德梅

版次:03  2026年04月27日

在我乡间的三四月里,春阴垂野,杂花满树,难管难收的烂漫花事至此已渐近尾声。但那藏在堤坝沟埂上的槐树,却在此时从浓绿的枝叶间垂下白色的、细碎的花朵,一嘟噜、一嘟噜,清香而淡雅,纷然而简静。

母亲日日拿着竹匾,在槐树下挑那嫩的、青白的花采下,洗净、沥干、裹上面,放在饭头上蒸熟,再拌上油盐和葱花生姜,一盘清香美味的槐花饭便做成了。生的槐花也可以吃,从那一半青疏一半香的花树上随便摘一串下来,抖一抖放进嘴里,清恬的汁液便从心里嘴里流出来。

槐花开于暮春初夏,但孕育在春天。初春,嫩绿的羽状叶穗从槐树枝干上萌出,卵形的叶片沿叶轴对生着长,接着,花穗慢慢分化出来。待浓荫将村落密密匝匝掩映起来时,枝繁叶茂的槐树上已垂下无数的花序骨朵。小小的青色的花苞在花柄上整齐排列,一天天膨大、变白,直至小盅样的花托上绽出倒悬的蝶状花朵,一盅盅、一串串、一片片,如纤云,如春雪,细细碎碎地扯挂于暮春初夏的梢头。

“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春水碧波飘落处,浮香一路到天涯。”槐花开了,乡村氤氲在一片槐香之中。每一棵花树下都有几个采花人。一根根树枝被折下来,一串串花苞被捋下来,或放进冰箱,或寄往远方。千里之外的游子收到家乡寄来的一包槐花,便收到了家乡的春天,也收到了一缕乡愁。

乡民对于野菜的热衷喜爱,从开春的荠菜开始,一路到榆钱、到构树花(皮树虫)、到香椿,等到了槐花,便到达了顶点。槐花味美且清香,除了做槐花饭之外,还可以做槐花饼、槐花饺子、槐花粥、槐花茶……哥哥养了两箱蜜蜂,一到槐花季,酿出的槐花蜜也是各种花蜜当中最好的。

“有花堪摘直须摘,莫待无花空折枝。”如今贮藏条件和交通条件都好了,加上槐树近些年已沦为“野”树,所以人们对槐花的采摘犹如杀鸡取卵般的暴虐。每每看到邻村的人骑着三轮车,载着满满一车厢的槐枝从我们村的老宅地里出来,我就知道,我们大埂上的槐树又遭殃了,哪棵树花开得多,哪棵树受到的戕害就越重。而那一车厢的槐花枝一路又会吸引更多的人来采摘。

大埂是一处荒埂,由一条弧形的杂树林子形成,那里曾作为东顾庄的圩沟内堤存在至今,埂上的槐树挤在密密麻麻的杂草树丛中,平时无人问津,但一到开花季,便成了人人伸手的“抢手货”。

其实,槐树曾经的待遇不是这样的,它们在饥馑年代曾作为“家树”长在每一户人家的房前屋后,树干高大,树冠阔展。一到开花季,家家拿小竹匾轻轻摘,拿草钩轻轻够,够不着的就使唤孩子爬到树上采摘,孩子在树上一边摘一边吃,抢先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来不及吃的槐花任由它们在树上老去。到了秋天,树上挂满了槐树的种子,像一枚枚细长的、成熟的扁豆荚,树下奔跑着“跑火急”(相当于接力跑的游戏)的孩子。跑着跑着,寒风吹来了,褪尽叶子的槐树枝上积了雪,枝上黑色的籽荚成了风中摇摆的冰凌,冰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忽一下被风吹得跌落到地上、埋进雪里、融进泥土里。到了春天,土地里生出了一棵棵小槐苗……

槐树地位的沦落源自上世纪九十年代,那会儿正是村庄合并、集中居住的开始。大家搬出一条脊(一个村子的屋子连在一起,房前屋后空地很大)的郢子,到公路边“横平竖直”地建起一排排“集体农庄”,户与户之间只有两米见方的巷道。树冠阔大的槐树不再适合整齐划一的新农村布局,人们的生活也从饥馑走向丰衣足食。于是老房子被推倒了,房前屋后的槐树被砍伐净了。老宅基地上种庄稼,种速生杨,槐树因为木材特性,以及“槐”字字面拆解上的忌讳,被人们所抛弃。再也没有一家人种槐树,土地里生出来的小槐树苗也被人连根撅去。只有那鸟嘴衔去的、被风吹落的槐树种子,落在无人问津的地方,于那沟边埂上,于那杂树窠里,又生出一棵棵“鲜为人知”的槐树。

陌上有槐,香远益清,一到开花季节,人们又想起了槐树,想起香浓软糯的槐花饭。尤其近些年,吃够了精米细面的人们开始推崇野菜,槐花作为野菜中的上品而备受喜爱。于是人们循着味儿又找到了它们,攀树、扯枝、采花,一顿猛操作,一棵树便被扯得枝零花落。每每看到断枝横陈的槐树,我就特别心疼:“能不开花就好了,都是开花惹的祸!”但随即我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只要有春天,就不能阻止一棵开花的树捧出花朵、孕育种子。那是作为树的成就,也是作为树的信仰。虽然它们因此会遭到攀折,但不管怎么攀折,都摘不尽那些青白与芬芳,它们总有办法将一部分种子交给风、交给鸟,然后播撒到土地上。

树和人一样,成长过程中会遭遇各种各样的磨难、挫折、冷遇、不公,但总有一种树,总有一种人,能够默默忍受、默默复原、默默等待,待到春风骀荡时,再一次将一盅盅清香送出去,义无反顾。

东顾庄遗址上最深的那道沟坎里,几株老槐被采得只剩光秃枝桠,却在晨曦中勾出比往年更繁密的花芽轮廓——像所有被岁月折损过的事物,它们总在看不见的暗处,将伤口打磨成新的年轮。而随风远徙的种子,也早已萌出新的枝条,正将碎玉般的花瓣洒向人间的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