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浓醇还在齿缝间留着余韵,春的气息已顺着田埂的脉络漫上来,将一冬蛰伏的鲜美,酿成清润的味觉传递到舌尖。那是沾着晨露的荠菜,是带着泥土温度的苦苣菜,是绽放着红嫩油亮的香椿芽。这是春天赠予人间最鲜爽的味觉,在餐桌上晕开第一抹鲜活。
这些春日的味道,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串起我对春天的所有记忆。它们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带着土地的气息,带着阳光和雨露的味道,更带着家人的温度。母亲生前总说,春天的菜要“吃鲜”,吃的是那刚冒头的嫩、刚挂枝的甜,更是刚从田埂里漫出来的鲜活气儿。
“三月三,荠菜当灵丹。”荠菜是春天最慷慨的馈赠。刚挖回来的荠菜带着泥土的湿气,择去黄叶,用清水反复淘洗,绿莹莹的叶子在瓷盆里舒展,像一群刚上岸的小鱼。母亲总是把荠菜切碎,和着五花肉末拌成馅,包进擀得薄如蝉翼的面皮里。锅贴在鏊子上滋滋作响,金黄的底部焦脆,咬开时,荠菜的清鲜混着肉香涌出来,那是春天最朴实的味道。剩下的荠菜,母亲会用盐渍了,装在玻璃罐里,要吃时抓一把出来,用香油、醋一拌,清冽的酸香能喝下三碗白粥。
荠菜还没吃够,蒲公英就开遍了地头。金黄色的小太阳高举在风里,绒球似的种子等着风来送信。母亲说,蒲公英是“药食同源”,挖回来的根要洗净晒干,留着泡茶,叶子则可以凉拌。小时候,我总爱追着蒲公英跑,看绒球在风里散开,母亲就喊我回来:“别跑远了,苦麻菜要老了!”
苦苣菜比荠菜更野,锯齿状的叶子边缘带着刺,掐断时会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沾在手上黏糊糊的。刚入口时是极苦的,像含了一口黄连,可咽下去后,舌根却泛起淡淡的甜,像春天的风,先冷后暖。母亲喜欢把苦苣菜用开水焯透,挤干水分,用蒜泥、生抽、辣椒油拌匀,苦香中带着辣意,最是下饭。“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母亲一边说,一边往我碗里夹苦苣菜,我皱着眉头吃下,却也渐渐爱上了那独特的苦香。
清明前后,枸杞就长了出来。嫩绿的芽尖像小小的逗号,缀在枸杞枝上,摘一把下来,指尖都带着淡淡的清香。枸杞性凉,最适合春天吃。母亲把枸杞洗净,用开水焯一下,捞出过凉水,挤干水分,切成细末,和着豆腐、香油、盐拌匀,清清爽爽的,像把春天的风都吃进了嘴里。我总嫌味道太淡,母亲笑着说:“这是春天的本味,要慢慢品。”
最让我惦记的,是河塘边的水芹。水芹长在浅水里,茎秆纤细,叶子像羽毛,风一吹,就像一群绿色的小精灵在水里跳舞。水芹的味道比旱芹更清冽,带着水的灵气。母亲把水芹洗净切段,和着豆腐干一起炒,大火快炒,水芹的鲜和豆腐干的韧完美融合,咬一口,脆生生的,满是春天的气息。
还有小院里香椿丛中刚拱出的香椿芽,红得像玛瑙,刚摘下来时,香气浓郁得能把人熏醉。香椿芽要吃嫩的,老了就咬不动了。母亲把香椿芽用开水焯一下,捞出切碎,拌进鸡蛋里煎成饼,金黄的饼上撒着细碎的香椿,咬开时,香椿的独特香气混着蛋香,那是春天最浓烈的味道。剩下的香椿芽,母亲会用盐腌了,装在坛子里,要吃时抓一把出来,用热油一浇,“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春天的野菜,是大地写给舌尖的诗。它们长在田埂边、沟渠旁、香椿丛上,不需要人照料,却在春风里肆意生长。每一种野菜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清鲜,有的苦涩,有的浓烈,却都带着春天的气息,带着大地的馈赠。
如今,我离开家乡多年,城市的超市里也能买到包装好的野菜,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是泥土的味道,是母亲蹲在田埂边的身影,是我拎着小铲子跟在后面的时光,是春天里,那一口口带着泥土气息的清鲜。
前些日子,父亲邮来一个包裹,里面装着用盐渍好的荠菜和蒲公英,还有一小瓶腌香椿。打开包裹的瞬间,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把荠菜切碎,和着肉末包成锅贴,咬开时,那熟悉的味道瞬间把我拉回童年的田埂边。风还是那样软,母亲的笑声还是那样清晰,而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拎着小铲子,跟在母亲身后的孩子,鞋底沾着春泥,手里攥着春天。
原来,舌尖上的春天,从来都不是某一种味道,而是藏在野菜里的时光,是母亲的爱,是家乡的气息,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大地的眷恋,心底泛起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