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始料未及的回答引起了我的深思。
一位老师在教学《项脊轩志》时,问学生:当你听到母亲问“儿寒乎?欲食乎”时,是什么感受?学生脱口而出:“很烦呢!”
那一刻,我心头一震。在情感教学的情境现场,一个“烦”字挫伤了所有预设。姑且不论教师那一刻的愕然与沉默,单这一个“烦”字足以折射出父母与孩子之间的情感代沟。
恍然想起《礼记·曲礼》所言:“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这句话的意思是:真正深爱父母的孝子,内心必存和顺之气;有和顺之气,则面必呈愉悦之色;有愉悦之色,自然流露温婉之容。这种可感可见的“孝”的确是“和美”的伦理图景,但在现实亲子关系中却常显出“婉容”的缺席。
我们可以想到当父母的问候脱口而出时,孩子那不厌其烦的表情与语调。“烦”是对最深的爱的误读。有一句话说得很好:爱未被看见,便易被误读为干涉;关怀未被理解,便易被感知为束缚。当父母的爱与孩子的需求不在一个频道,“爱”便悄然滑向“害”的边缘。
父母的爱是无私的,但也许正是这种无私,让孩子感受到这是“送来”的。正如鲁迅先生在《拿来主义》一文中所说的那样,正因为是“送来的”,所以便不问所需、不察其时、不度其心,所以,纵使满腔热忱,却成为孩子肩上的“重担”,严重者甚至无法喘息。
有人在反思:爱错了吗?不,爱没有错,这毋庸置疑。孩子的“烦”有问题吗?似乎也毋庸苛责。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
爱与被爱应该是一场双向的奔赴,而不应该是单向的倾注。只有当孩子希望“拿来”时,你的爱才是及时雨。当然,即使是此时,你犹须记住,须让孩子能辨认出温度、质地与分量,而不能被误解为理所当然,也不能被定义为“为你好”的恩典。
《种树郭橐驼传》中“顺木之天,以致其性”八字,是种树的最高境界,亦是育人的至理、爱“人”的至境。郭橐驼种树“不扰其天性,不夺其时,不伤其根”,爱亦如是。否则,“虽曰爱之,其实害之。”
“儿寒乎?欲食乎”向来不是爱的唯一表达——它更应是俯身倾听时,孩子睫毛颤动的频率;是静默守候中,他指尖松开又攥紧的迟疑。
口渴时,你递上的一杯温水,带上了爱的温度,然而,可口可乐的冰凉气泡在口腔里的回味,更能换来孩子的欢笑。可乐的甜,温水的暖,并非价值高下之分,而是生命节律的两种应答。深夜里,漆黑的夜空下,孤独寒冷中蜷缩的身躯需要的不是光,而是厚实的棉衣,深情地拥抱——当温度逐渐升高,彼此心跳在寂静里发出同频的微响。这是爱的送来与拿来的有效辩证。
当你深陷于“送去”的惯性,并抱怨孩子时,你不妨停一停、听一听、等一等、看一看:孩子的手伸向何方?孩子的目光停驻在何处?孩子的内心叩响的是哪一扇门?在“送去”之时,确定好孩子是否需要“拿来”!这是双向奔赴的起点,亦是爱与被爱的真正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