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次淮南之行,我竟躲在宾馆里,安安静静读起了《寿州志》。
本来行程安排得很清楚:上午去市博物馆看武王墩展,再登八公山,最后去刘安墓凭吊。可一场春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正有些郁闷,我随手翻了翻宾馆的书架,竟意外翻到一本《寿州志》。既然出不了门,我干脆静下心来,与这部旧志相伴。窗外雨声潺潺,室内心境安然,反倒成就了一段意外的闲情。
这场春雨,温柔又沉静。不像夏雨急促,也不像秋雨萧瑟,它细细密密落下,像一层薄雾笼罩全城。雨打枝叶沙沙作响,和风交织在一起,声音清婉柔和,不吵不闹,却能一点点抚平心里的浮躁,让人自然而然安静下来。
我便伴着这雨声,一页一页翻开《寿州志》。这部志书,为明嘉靖年间马永禄所主编。马永禄于嘉靖二十六年出任寿州知州,在任期间政绩卓著,官声颇佳,且十分重视地方史志事业,于嘉靖二十九年仲夏,撰成《寿州志》一书。全书共八卷,内容广博浩瀚,堪称一方之全史。书中包罗万象,历史典故、人物事迹、典章制度、社会关系、风土人情、古迹名胜乃至天象灾异,皆一一备载。其所涉地域,远超一州之限,涵盖今日淮南市区以及寿县、凤台、霍邱、蒙城等地。
更难得的是,这部志书对历史事件的记述平实客观,不掩恶,不虚美。如《食货记》中,便真实记载了明代朝廷对地方的盘剥,读来令人触目惊心。诚如编撰者所言:“今按里甲之弊,弊于烦贡,故错支缓,应当节也;均徭之弊,弊于闇塞,故贫富轻重当权也。”一针见血,直指时弊。书中注“姚璋”“史璋”等人名,并不因避明太祖朱元璋名讳而刻意改易;记载异族来犯,则直书其事,秉笔直书,不避不讳。
志中评人论事,尤见史识与风骨。对五代人物刘仁赡的事迹,予以高度肯定;注解诸葛诞,则与《晋书》记载略有不同,直书其“麾下数百人坐不降,见牧皆曰:‘为诸葛公死不恨!’”寥寥数笔,便将诸葛诞的慷慨高义、深得人心写得淋漓尽致。书中记述良臣贤吏,亦不吝笔墨:褒扬当朝人物刘概,表彰历任州官施爱惠民、赈济饥民、收埋枯骨、兴办学校、修缮芍陂、恢复水利等善政,读来令人心生敬意。
我慢慢读,细细品,渐渐沉入其中,忘了身在归乡,忘了窗外风雨。那些似曾遥远又不遥远的地名、人名、旧事,在字里行间缓缓浮现,仿佛千年时光,都在这雨声里慢慢铺展。不知不觉一上午悄然过去,我竟连午饭都全然忘记了,只守着一本书、一场雨、一杯茶,在文字铺成的旧时光里,与历史静静相对。这般心无旁骛的读书时光,平日里实在难得。
合卷之后,我抬眼望向窗外。雨色深深,远山含黛,舜耕山笼罩在雨雾之中,若隐若现,如一幅天然晕染的水墨画卷,美景尽收眼底。
一场春雨,八卷旧志,一窗山色,让这趟淮南之行,多了几分古意和诗意。不必刻意奔赴名胜,不必强求热闹风景,心若安定,处处皆是风景。掩卷沉思,这本《寿州志》,早已不只是一本地方志,更是一段可触、可感、可与之倾心对话的淮南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