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卮难满”:《淮南子》的道家哲思与人生智慧

高旭

版次:03  2026年04月22日

《淮南子·氾论训》有云:“今夫霤水足以溢壶榼,而江、河不能实漏卮,故人心犹是也”,其意为:现今屋檐流下的积水足以将壶、榼等酒器灌满,而长江、黄河也不能将漏卮这般四处漏水的酒器装满,人心亦是如此。《淮南子》这句人生哲言在后世被凝练为“漏卮难满”的成语,喻指人心不足,贪得无厌。受《淮南子》影响,西汉思想家桓宽在《盐铁论·本议》中即言:“川源不能实漏卮,山海不能赡溪壑”,东汉思想家王符在《潜夫论·浮侈》里亦说:“山野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灌漏卮”。可见,“漏卮难满”的人生哲理乃是两汉思想家的共识,被后者用来警醒世人理应少欲寡求、知足为贵,而不应贪心无度,诛求无已。

《淮南子》之所以能深刻阐发“漏卮难满”的人生哲理,并非偶然,而是有其厚重精深的道家哲学作为基础。在论及“漏卮难满”之前,《淮南子》曾云:“达道之人,不苟得,不让福,其有弗弃,非其有弗索,常满而不溢,恒虚而易足”,认为:通达于道的人不会随意谋取好处,也不会推让应得的福利;自己该有的会抓住,不会主动放弃,但不该有的则不会索要;他们常常感到充实而不满溢,内心总是处于虚无的状态,并且容易得到满足。为论证这一道家“不苟得”而“易足”的哲理,《淮南子》还讲述了“齐人盗金”的故事来作为反例:“齐人有盗金者,当市繁之时,至掇而走。吏问其故,曰:‘汝盗金于市中,何也?’对曰:‘吾不见人,徒见金耳。’”偷金子的齐国人由于贪财过度,完全无视集市上热闹的人群,公然窃取他人财物;被抓住后,还振振有词说自己眼中只看到了金子,而没有看到众人的存在。故事里的“齐人”虽然有些愚蠢可笑,但其见“金”不见“人”背后所反映出来的贪婪之心却是古今社会中都现实存在的。俗语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实在是这种人最为切实的写照。在《淮南子》看来,盗金的“齐人”同“不苟得”“非其有弗索”“恒虚而易足”的“达道之人”相较,不啻天壤之别,前者是“失道”之辈,后者则为“得道”之人。

那么,为什么“齐人盗金”而不知“错”在何处呢?《淮南子》用“漏卮难满”的思想论述深刻解答了这一问题。“齐人”错就错在其“心”犹如渗漏的酒器——“漏卮”一般,一方面充斥着难以穷尽的贪欲,另一方面却试图用更多外在的“金子”来填满自身唯利是图的欲壑,结果就是铤而走险,公然盗金,为人所擒,遭受严惩。在《淮南子》看来,如果“人心”无“底”而“漏”,那么“齐人盗金”的事情就必然会发生,因为再多的财物也无法填满极度贪婪之人的欲望之“心”,如同“江、河不能实漏卮”那样。贪财作恶,盗金丧身,是“齐人”难以逃脱的欲望陷阱,也是造成其悲剧命运的内心根由。

鉴于此,《淮南子》进一步指出解决“漏卮难满”问题的根本出路,其云:“自当以道术度量,食充虚,衣御寒,则足以养七尺之形矣。若无道术度量而以自俭约,则万乘之势不足以为尊,天下之富不足以为乐矣”。在《淮南子》看来,有无“道术”的修养、智慧及定力,决定了人们能否减少不必要的欲望,不生盲目的妄求之心,而是“以道术度量”自身的生存发展所需,做到“自俭约”而“易足”,凭此安身立命,不蹈“齐人”之悲剧。“若无道术度量”,即使是身居“万乘之势”的帝王、坐拥“天下之富”的巨贾,同样无法真正感受到自身的尊贵和快乐,而只会继续成为难填欲壑的囚徒,终身为“悲人”而已。换句话说,任何人都只有知足而“自俭约”,能“以道术度量”所想、所求与所行,方可善养“七尺之形”,最终真实感知到自身存在所内具的价值感、快乐感。

由上述可知,《淮南子》对“漏卮难满”的哲理阐释,显然是对先秦时期老子“知足不辱”“知足常乐”“知足常足”等思想的进一步深入阐发。《淮南子》不仅立足黄老“道术”思想来论述“漏卮难满”的危害性,而且着眼人生哲学、处世哲学和政治哲学来揭橥其中所蕴涵的深刻智慧。它告诫世人:“人心”应遵循“以道术度量”的理念及原则,“恒虚而易足”,“不苟得”而“自俭约”,而非贪多务得,“漏卮难满”,因为这既是确保人生得以安稳快乐的根本前提,也是让每一个人能够趋福避祸的现实良方。对此,不论是凡人大众,抑或是权势豪富之人,皆概莫能外。

事实上,通过阐明“漏卮难满”的人生哲理,《淮南子》继老子之后,为古今不同时代的人们又一次揭示了中国道家对“何为合理的生存方式”这一议题所持有的智慧洞见。正如《淮南子》所论,只有不“漏”,“人心”才能装得下值得装下的东西,才能适可而止地去装能够装得下的东西,最终也才能真切感受到生命存在的价值、快乐与美好。“漏卮难满”,但不“漏”之“卮”却“易足”;“易足”而“恒虚”者必可自“尊”、可常“乐”。

欲望贪婪的尽头是毁灭,人心知足的结果是快乐。今天的人们该当如何取舍呢?或许,只要静心品味一番绝代奇书、旷代道典《淮南子》所论“漏卮难满”的道家至理,所有人心中便会自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