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田家庵淮建路往西的淮河大坝处,有一个龙王沟排灌站,对面一片绿意盎然的岛湾,就是田家庵老北头人们称呼的“船塘子”。
新中国成立前,大坝的南侧是一片沼泽地,涨水时由一条水沟通过涵闸将洪水引入淮河。而这条水沟也曾是怀远县与凤台县两个县境的界址。好事者将这条水沟命名为“龙王沟”,可能是借“龙王”之名为水沟造势,期望风调雨顺、河清海晏。
但是从晚清到民国,这个“龙王”并没有尽职尽责保证风调雨顺,也没有善待这一方水土和百姓。“三年旱、三年涝、三年丰收谁知道?”是面临要么缺水、要么洪水、处于“冰火两重天”而无助的田家庵土著百姓,用民谣对那个时代年景的总结。
1931年的特大洪水,“淫雨霏霏,连月不开;浊浪排空,樯倾楫摧。”田家庵位于两县交界,官方无人问津,船民望水兴叹,满目萧然地发问:龙王沟的龙王怎么不治水呢?
1950年淮河流域特大洪水后,毛泽东主席连续四次批示治淮工作,并推动形成“蓄泄兼筹”的治理方针,亲笔题词“一定要把淮河修好”。为根治淮河水患、庇护聚集的船民,建设好船只的避风港、船民的安身处,成为上下同欲、政通人和的共识与行动。
沿淮几十里,何处是港湾?淮南市首任市长金流亲自带队踏勘,怀远、凤台两县交界的龙王沟入淮口的一片洼地,旧称“西洼子”,由于鱼虾逆流集聚,是渔民汇集打鱼撒网的好去处。市、区政府察民情、听民意、聚民心,当即决定结合治淮工程,在此处开挖船塘,建设避风港湾。
工程因地制宜,巧妙利用原田家庵老北头西侧的“西洼子”地形,在龙王沟入淮处开挖了一个U形河槽与淮河连通,形成避风躲浪的港湾。挖出的土则在塘中心和南侧堆积,形成了百里煤城淮河沿岸唯一的人工岛。为防洪抗灾,还连接建设了田家庵与姚家湾的长堤。
如此海量的土方工程如何施工?20世纪50年代的新中国,推广起源于苏联、被列宁称为“共产主义的伟大创举”的“星期六义务劳动”,通过个人的无偿奉献,克服物资、设备短缺的困难,完成工程建设的突击任务。
我们家是从1950年淮河洪水“跑水反”,从怀远县搬迁到田家庵的。父亲母亲都参加了船塘子的挖土、拉车、夯土等义务劳动。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每一滴汗水都滋润着脚下的热土,每一声喘息都呼应着时代的歌声。
从1950年至1952年,政府采用“以工代赈”方式,高峰期每日有5000多人参与建设,很多失去船只的船民也加入其中,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建设家园。
1952年船塘子建成,成为沿淮城市中“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一个标志性工程。它不仅是新中国成立后淮南最早的市政工程之一,更让漂泊的船民有了安居乐业的家。昔日荒凉的“西洼子”也演变成了千里淮河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南侧是风光秀丽的淮南龙湖公园,北侧U形的小岛,宛如千里淮河的一颗明珠,闪耀在逶迤浩荡的淮河岸边。真的是“岸芷汀兰,郁郁青青,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新建船塘子只是田家庵老北头建设的发端,此后沿船塘子堤坝外围周边,《六姊妹》电视剧中丰富百姓餐桌的酱园厂、何常胜工作的公盛皮毛号、出售搭建草房材料的柴禾行、水运集散的毛竹园等工商企业,都雨后春笋般集聚于此。
船塘子中间的小岛,也成为渔民、船民安家落户的地方。我的一些小学同学都是船民的后代,大多居住于此。那个年代堤坝上往往晒着柴禾行的麦草,还有酒厂的酒糠,一群少年踩在上面,感到松软舒适,脚底似乎有了起跳的感觉。大家呼吸着酒糟味、酱园厂的酸味、毛竹园存放苹果的芳香味,还有我们少年青春期的气味,混合搅杂、百香杂陈,至今回味无穷。这是春天的船塘子给我的记忆。
到了夏天,如遇洪水,那是船塘子最风光的时节。所有的船儿躲避洪水和风浪,都集聚在小岛的周围,水涨船高在这里有了具象的画面:船儿拥挤在船塘子和堤坝之间,如赤壁之战千帆连锁一般;由于水位几乎与堤坝平行,往日俯视的船帆,齐刷刷地升高到比堤坝还高,桅杆的红旗迎风招展;船上的人们遇险不惊,船民的小孩子身上背着葫芦,晒得如泥鳅一般,在水边戏水玩耍;堤坝上的人们堆沙袋、查堤坝,日夜看守忙着抗洪抢险。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船塘子小岛上的树叶哗啦啦地响着,仿佛在呐喊:新中国的龙王沟有了新面貌,人们不再看龙王的脸色了。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船塘子周边的堤坝是我劳动的“战场”。淮河大坝的杂草里,隐藏着蚂蚱和说不出名字的昆虫。我和同龄的孩子在杂草中来回跑动,空中立刻就是“惊鸿一片”,蚂蚱漫天飞舞起来。我们脱下鞋子,跟踪着各自的目标奔跑,一鞋底下去,蚂蚱就束手就擒了,用来喂食家里养的小鸡、小鸭。奶奶、父母的赞赏,小鸡小鸭抢食的兴奋劲儿,就是对我们劳动的奖励与回馈。
冬天的船塘子虽没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但船塘子的港湾水面冻结成平整光滑的冰面,引来不少孩子在上面滑冰。在船塘子冰面上,我们这些孩子你蹲我推、你追我赶、你摔我倒、你呼我叫,真是好不热闹。快到吃饭时候,我滑到河边准备登岸时,岸边的冰面“咔嚓”一声崩裂,我两脚踏空一下陷到河里,上身赶紧往前一趴,一把抓住了岸边的杂草,没有掉进冰窟窿里。惊吓和后怕令我不寒而栗,也让我知道了乐极生悲的道理。
如今小岛的居民已随着“千里淮河第一迁”进入城市生活。船塘子也废弃不用。小岛上70多年前的小树苗,已长成参天大树,年轮记载着母亲河或波涛汹涌,或波澜不惊的岁月。
龙王沟排灌站和淮河大坝,依旧岿然屹立。大坝两边的野草,经历“野火烧不尽,一岁一枯荣”的洗礼,还是芳草萋萋,不染铅华。21世纪的新时代,坝子下面有了更多的休憩设施,体现了社会的进步和生活的富足。但雄鹰在蓝天里盘旋,白帆在河流中穿梭,冰面上嬉笑的孩子,野草里的蚂蚱和蛐蛐——这一切的一切,都再也难以寻觅了。
在追求情绪体验的今天,以“亲子”为主题的各种活动,成为社会、家庭甚至资本追逐的热词。孩子们物质生活富裕了,但我们在田家庵老北头那种对自然的亲近、对野趣的体会、童年无邪的玩耍、少年韶华的领悟,似乎很难在现在的孩子们身边出现,不能不说是一种缺失和遗憾。
站在大理石铺就的道路上,我总感到还是站在泥土上更加亲近。而船塘子,则是我心目中田家庵治理淮河、民生为先的一座丰碑。
再见,船塘子!
再见,我们那个时代的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