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中游,淮南,这座被淮河揽在怀里的城市,在黎明前醒来。最先睁开耳朵的,是栖息在老槐树梢头的那几只灰喜鹊。它们像是约定好了似的,在东方刚泛起蟹壳青时,便开始用喙尖梳理羽毛,窸窣声轻得像情人间的耳语。
忽的,一只山雀打破了这份矜持。它站在最高的枝桠上,短促地“啾”了一声,像是试探性的问候。紧接着,斑鸠的“咕——咕——”从舜耕山的林子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这呼唤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春夜的静潭,涟漪层层荡开。喜鹊们终于按捺不住,喳喳的笑声泼洒开来,惊起满树的露水。于是,整个舜耕山林都醒了:白头翁的颤音、柳莺的滑腔、乌鸫的华彩段落,此起彼伏,交织成细密的声网,将那一轮正在升起的旭日,一寸一寸地托举过淮河的河面。
这是春晨拉开序曲。鸟们的合唱里有一种原始的欢乐,那是生命对光明的本能礼赞。阳光穿透薄雾,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柱。晨风这时也加入了演奏——它穿过八公山的竹林,竹叶便发出清越的“沙沙”声,如同无数支细小的笔在书写华章;它拂过洞山路梧桐枝头,叶片相击发出低沉的“哗哗”声响;它掠过龙湖公园的水面,涟漪轻吻岸边的芦苇,发出“窸窣”的私语,仿佛春天在临水自照时的呢喃。
城市的声部在此刻渐次加入。最先响起的是田家庵北头老街巷深处小贩的吆喝,带着淮南特有的尾音上扬,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被突然折断,又轻巧地接上。“豆腐脑——豆腐——”这声音里有一种踏实的烟火气,是淮河流域独有的韵味。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划过龙湖路,像是即兴弹奏的琶音;电瓶车的电机声嗡嗡低鸣,是现代的低音部;公交车进站时的“嘀”声,像一个冒失的休止符。
北头菜市场的嘈杂是春晨最生动的场景。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方言俚语在空气中碰撞、交融,带着淮河水的湿润和泥土的腥甜。鱼贩刮鳞的“嚓嚓”声,肉案剁骨的“咚咚”声,蔬菜入水的“哗啦”声,奏演出市井本真的烟火乐章。那些从市井里回旋出的跳动音符则是淮南最地道的春之声。
穿过喧嚣,龙湖中学的读书声如清泉涌出。“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童声齐诵,字正腔圆,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纯净。这声音里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知识的渴求,是春之乐章中最明亮的音色。
龙湖公园里的晨练者是另一道风景。太极拳的舒缓配乐中,老人的呼吸深长匀细;健身操的节奏明快,中老年妇女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一二三四”的口令声爽朗有力。偶尔爆发出一阵欢笑,是熟人相遇的寒暄,是春日的问候。
居民楼的厨房里,锅碗瓢盆开始交替混响。油入锅的“滋啦”声,锅铲汤勺碰撞的“叮当”声,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母亲呼唤孩子起床的温柔嗓音——这些声音编织成最温馨的生活图景。八公山豆腐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唱,成就的是淮南独有的春之味。细腻嫩滑的豆腐在沸水中轻颤,发出细微的“噗噗”声,这是春天的滋养。
而当城市的喧嚣渐渐沉淀,山野的声音便浮上来。乘车直向八公山,车窗外的声景渐次变换。先是退去国庆路的轰鸣,代之以从山脚山巅林中传来的松涛。进入山谷,空谷幽鸣——那不是具体的鸟鸣,而是无数声音在岩壁间反射、折射后形成的混响,是春天与山的对话。白塔寺隐于林间,梵音袅袅,木鱼声声,诵经的节奏平缓如溪流,听者的心被慢慢洗涤,被引向一种杳杳的虚空。淝水之战的古战场,如今只有春声悠悠。
春日渐浓时节,八公山的山泉俨然成为山野的竖琴。它从《淮南子》的竹简缝隙中渗出,从刘安炼丹的遗址旁流过,汇聚成溪,淙淙的水声里有一种透明的快乐。溪流跳跃过岩石,是清脆的“叮咚”;跌落小潭,是深沉的“咕咚”;绕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传说所指的山体,是缠绵的“潺潺”。这水声一路欢歌,最终汇入淮河。淮河水拍岸,发出“窾窾”的涛声,那是春天的大提琴,低沉而宽厚,承载着千年的流淌,诉说着淮南的沧桑与生机。那水声里有刘安笔下的星辰、《淮南子》书香的熏陶,以及淝水岸边未散的兵马争渡的回响。
春雨是春天的变奏曲。它不似夏雨那般暴烈,也不似秋雨那般萧瑟,而是迷蒙的、淅沥的、滴答的。雨丝落在瓦埠湖老街的瓦檐上,是“滴滴答答”的琵琶慢板;落在八公山的麻栎树叶上,是“沙沙”的弦乐轻奏;落在龙湖的水面,是“叮咚”的钟磬之音;落在焦岗湖的泥土上,则是无声的浸润,但你分明能听见大地贪婪吮吸的“滋滋”声,听见芦苇拔节的细微脆响。雨中的世界被柔化,所有的声音都裹上一层湿润的毛边,像是隔着一层纱帘听戏,更添几分迷离之美。
入春渐深,声音也变幻轮替。正午时分,蝉鸣尚未登场,但蜜蜂的“嗡嗡”已开始在八公山千亩花海果园里萦绕。细碎的、忙碌的声响,是春天的工笔细描。桃花、梨花、杏花、油菜花,次第开放,蝴蝶振翅无声,但你似乎能听见花粉飘落的轻响,听见花蕊舒展的细微“噼啪”——这是生命绽放的声音。焦岗湖的渔船上,渔民撒网的“哗啦”声,是春天的另一重奏。
傍晚,声音转调。鸟雀归巢,啼声里多了几分急切和温柔。夕阳将淮河染成蜜糖色,而声音也逐渐低沉下来。卖晚报的吆喝声最后一次响起,收摊的“哗啦”声此起彼伏,自行车链条的“咔嗒”声渐渐稀疏。远处,淮河轮渡的汽笛声悠悠传来,悠长而苍凉,与公园上空回荡的音乐形成渔樵问答般的奇妙对话。
月亮出来了,世界沉入另一种寂静。但这寂静并非无声,而是充满细微的响动。小虫在舜耕山的草窠里“唧唧”地叫,如夜的短笛;蛙鸣从高塘湖边的池塘深处传来,“呱呱”的齐唱是夜的圆号;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泼剌”一声,又归于沉寂。夜风听见了花瓣舒展时的细微叹息,听见了花蜜流淌时的甜蜜私语。整个淮南的春夜都在用一种更幽微的方式回应着。
夜深了,淮河的水声愈发清晰。那是这座城市永恒的心跳,“窾窾”地拍打着堤岸,像在讲述古老的故事,又像在哼唱催眠的谣曲。偶尔有夜航拖船鸣笛经过,悠长而苍凉,划破夜空,又很快被水声吞没。这就是淮南的春之声。从八公山的竹林到龙湖的涟漪,从洞山的书声到淮滨的市声,从白塔寺的梵音到淮河的水韵,声音在变幻、交织、轮替,织出一幅令人沉醉的春之画卷。
听淮南春声,如饮醇酒,渐至微醺。鸟啼、市声、梵音、水韵,在耳中回旋,在心底沉淀,化作一种难以言说的美感。余音绕梁之声已足以滋养灵魂。淮南独有的春声,是淮河中游岸边,一座城市的呼吸与歌唱。
在淮南,春在听中,听在春里。淮河之畔,淮南一城春色,尽在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