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我照例拎着一袋水果推开娘家的门。母亲正在阳台上侍弄她的那几盆绿萝,看到我,急忙把手往上衣下摆上擦了擦。边接过水果袋子边嗔怪道:“又买这些做什么!水果还有好多。”
“妈,有空你就吃点。”母亲照例说:“我又不干活,哪能吃了那么多东西。”
她说着,已经拿起了茶几上的电热水壶,开始泡茶。
“要不,咱出去转转?朐山公园的玉兰花开了。”我试探着问。
“跑那老远干啥?人挤人的。你要是有空,陪我说说话就行。”
就这样,我再一次被“留”在了家里。说实话,起初我是有些失落的。工作一周,好不容易盼来周末,本想带母亲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尽尽孝心。可她偏不领情,就愿意窝在这七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日复一日地守着那些旧家具、旧相册。
母亲喝茶的习惯是从小养成的,母亲的爷爷开染房,雇了不少人,每天他就坐在天井里喝大叶茶,看干活的来来往往忙碌。母亲喝的茶也是大叶茶,二十元钱一斤。经常有街坊邻居找她喝茶,母亲一般是上午泡一壶,下午泡一壶。
母亲端起茶杯,就打开了她的话匣子。“你姥爷那时候啊,赶着驴车去镇上卖布,天不亮就走,后半夜才回来。有一回,路上遇见狼……”
这个故事我听过不下十遍。
“你姥爷的驴车后来换成了拖拉机,再后来……”
就这样,每周六上午成了我和母亲的“茶话时间”。烧水、泡茶,茶盘里有瓜子和花生,喝一杯茶,吃上几颗瓜子,然后就是漫长的聊天。说是聊天,其实大多时间是母亲在讲述。母亲说她的童年,说三年困难时期怎么挖野菜,说联产承包责任制,说改革开放我们家彻底翻了身……
渐渐地,我不再满足于听,开始有意记录。母亲讲她的祖父——一位有文化的地主,在土改时把五十亩良田都捐给了公社。后来,他成了远近闻名的主事人。不管谁家有喜事,都要请他来陪客。如果他不来,是坐不住客人的……
“这些事,我不说你们都不知道。”母亲叹口气,“再不念叨念叨,就烂在肚子里了。”
去年秋天,我以母亲讲的故事写了一篇散文。文章发表在市里的晚报上,豆腐块大小,稿费八十块钱。我把报纸拿给母亲看。她欣喜的眼中分明含着泪花,让我给她读了三遍。“写到报纸上,这样就不用讲了,谁看到就知道。”“是呀,这叫流芳百世。”我和母亲开玩笑说。
从那以后,我的笔再也停不下来。母亲的故事像一口深井,越挖越有。我写开染坊的曾祖父,写一生要强的外婆,写沉默寡言的父亲,写那个消失在城市化进程中的小村庄。这些文字陆续变成铅字,有的还获了奖。
“我姑娘真厉害,写得真好”母亲的言语中尽是自豪。“这多亏了您的故事精彩啦,你讲一上午的故事能写一本书。”母亲笑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有几瓣随风飘落,在阳光里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阳台上。
茶香袅袅中,我忽然明白:所谓尽孝,有时候不过是坐下来,听一个人把她的故事慢慢讲完。而那些故事,终将在另一个人的笔下获得新生,就像这杯中的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来,重新活过一次。
母亲又开始讲起来,讲的是我从未听过的——关于她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去县城的故事。我按下录音键,把手机扣在茶桌上,专心听母亲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