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至浓时当收藏。这大约是一年中最丰腴的时辰了,丰腴得近乎奢侈。那绿意不再是初春时怯生生的试探,而是泼洒开来,无遮无拦的。你随便走到哪里,都像是浸在一汪碧沉沉的、温润的春水里。风是暖的,带着些微湿漉漉的青草气,拂在脸上,茸茸的、痒痒的,竟有些缠绵的意味了。阳光也慷慨起来,不再是冬日里那种吝啬的、薄薄的亮,而是沉甸甸的、金箔似的,从叶隙间筛下来,落在地上便是晃动的、细碎的光斑,像是谁不经意间打翻了一地的碎金。
我总爱在这时候,到城外走走,似乎非如此便辜负了这份盛情。田垄间的麦子已经秀穗,齐刷刷的一片,绿得有些发乌,风过处,便起了柔和的波浪,一波推着一波,直涌向远处青黛色的山峦。那山也早已换上了新装,不再是冬日的枯瘦与棱角分明,而是温软的、含混的,轮廓被茸茸的嫩绿勾勒得柔和了。桃花是开尽了,那一片惊心动魄的绯红云霞,如今已零落成泥,只剩下些憔悴的、卷了边的瓣儿,还恋恋地挂在枝头,或委顿在湿润的泥土上。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淡得如同一个遥远的梦。
然而,春天是绝不肯寂寞的。这边谢了,那边又热热闹闹地登场。路旁的野蔷薇,正开得烂漫,一簇一簇,粉的、白的,热热烈烈地从篱笆上探出身来,毫不避人。那香气是浓的、馥郁的,带着一股子野性的甜,一阵阵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熏醉。蜜蜂们是最忙碌的,嗡嗡地穿梭其间,那声音,听久了,竟成了春日午后一种恒定的、催眠的伴奏。池塘边的垂柳,披着一身嫩得几乎要滴下汁水来的新叶,长长的枝条一直垂到水面,风来时,便蘸着水,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儿,惹得水里的鱼儿时而聚拢,时而散开,闪动着细碎的银光。
看着这一切,心里便生出一种奇异的、又是满足又是怅惘的情绪。这满眼的、蓬勃到极处的光景,却也正是转瞬即逝的预兆。古人说“开到荼蘼花事了”,荼蘼花开,春光便也到了尽头。这浓得化不开的春意,恰恰预示着那无可挽回的流逝。于是便更觉得应当“收藏”了。倒不是真要采撷些什么夹在书页里,那样的收藏,终究是干瘪的、失了魂魄的。我想收藏的,是此刻充盈在胸间的这一份丰盈,是这光影,这气味,这风拂过肌肤时微妙的触感,是心里那份被这无边春色所唤醒的、对生命本身的、静静的欢喜与怜惜。
这大约便是最好的收藏了。让这春日的盛景,以一种整体的、活生生的姿态,烙印在记忆的深处。往后,在那些沉闷的、灰暗的时日里,或在某个燥热的夏夜,这记忆便会不期然地苏醒过来,带着青草的涩味与野蔷薇的甜香,带着那日午后沉甸甸的阳光与暖风,在心里漾开一片温润的、永不褪色的绿意。春至浓时当收藏,收藏的不是物,是那一段流光,与流光里那个被春天浸透了的、静默而丰盈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