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一切平凡而伟大的事物一样,树冠就像铺在天空河床上的鹅卵石,俯拾皆是。
最早像珍珠一样嵌入我记忆项链的树冠,无疑是故乡黄泥巴塘村口那两棵需数人合抱、高达数十米的大枫树。它们巨大的树冠,仿若我后来在城市游乐园里多次见到的摩天轮。这两座摩天轮,恰似永久牌自行车的前后轮,一二百年如一日,载着我的故乡年复一年地驶过春夏秋冬。这两个几乎在空中相切的圆,曾像两块巨石,吸引着我童年、少年时期仰望的目光和铁屑一样零碎、青涩的梦想。即使如今回想起这两棵至今仍健在的枫树,还觉得他俩就像爱心宽广的慈善家,随时收容任何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鸟儿,并为他们提供满意的枝杈当地基,去盖娶妻生子的婚房。待他们儿孙满堂时,便日日把大枫树视为心中的太阳,放声歌唱。同时,这两棵巨型树冠,也像智者一样启发我:贫穷并不拒绝遐想,而遐想一旦通过努力化为现实,也就变成了实现的理想。正是怀抱着这样的遐想或曰理想,我也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诗和远方。故每当回到故乡,我都要久久仰视这两棵俨然已浓缩成为心中的故乡的树冠,发自内心地向它们致敬。
后来,因求学、工作需要,我离开家乡到外地生活。可我目光的游鱼无论到哪,都习惯于树冠的池塘里,甚至是树冠连成的江河湖海里游来游去,觉得那是一种无比惬意的事情。
看,那两排行道树冠,手拉着手、肩并着肩,筑成结实的堤岸,将道路的河流搂在怀里,让车辆鱼群似的衔着目的地来去自由。
每当春季来临,那柳树、梧桐、水杉等树冠,稚嫩的绿叶先是“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似的稀稀落落,可一眨眼功夫,那泉水般的绿便汩汩成一团碧潭,给人春意深不可测之感。待夏如约而至,树冠早胸有成竹,总以一片浓荫报答当年植树者的深恩。小时候多次于树冠下躲雨或纳凉,那时的树冠便是为我撑开的一把伞。参加工作后,夏天节假日时,经常与同住一个大院的棋友们于树冠下对弈。这时,善解人意的树冠,便张罗着替我们开了间棋牌室,免费提供阴凉。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生活经历,树冠也就成为我诗歌中的常客:“抱团的树冠/是树一生坚守的信念/与浓荫不见不散/一心造福行人/又给休闲加冕”“团结的树叶/以浓荫的口吻/与炎炎烈日平等对话/言谈举止里/总透露着自信和生机”夏去秋来,更考验着树冠们的智慧和勇气。
那些常绿树冠,仿佛不约而同地做了次深呼吸,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去面对飒飒秋风乃至寒露薄霜。仅有少数叶子默认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游戏规则,毫无怨言地回归泥土之中,恰似结束了最后一次表演的演员,坦然走下一直热恋的舞台,淡出观众的视线,去做“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幕后英雄;而那些落叶树冠,在奉献着自己的保留节目——川剧变脸,由绿而黄或由绿而红,尔后在阵阵秋风的喝彩声中,集体退场。他们甚至来不及卸妆,就争先恐后地投入到大地母亲温暖的怀抱,如久别亲人似的抱作一团,最终带着缤纷往事归于沉寂的沃土,实现落叶归根的夙愿。
在严寒冬日,常绿树冠挺身而出,责无旁贷地成为鸟儿和人们寻找慰藉的目光驿站,给了人和鸟一种希望无处不在的踏实感。而落叶树冠则删繁就简,轻装上阵,把阳光的金子让给身后的屋舍和路上的行人,把雪花的银两让给期盼已久的大地,让“瑞雪兆丰年”的说法落到实处。
待冬去春来,常绿与落叶树冠便不分彼此,兄弟姐妹一样携起手来,共赴似锦前程,把蒸蒸日上、欣欣向荣诠释得淋漓尽致,让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都有了努力进取的愿望并付诸行动。
这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全身心将我陪护的树冠——故乡的、异乡的、四季的……我由衷向您——树冠致敬!